宋锦走后的第三天,洛阳城的茶楼又热闹起来了。那些书,那些话本,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东西,像春天的草,一场雨就冒了头。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喝彩,说的正是刘汘新出的《清河记》续篇。茶客们嗑着瓜子,品着茶,议论着书里那女子的“不贞不洁”,摇头叹息,仿佛自己是什么道德标杆。
那本《清河记》续篇,说是续篇,其实不过是把前头那个借腹生子的故事换了个壳子,又写了一遍。这一回被借腹的不是贫家女,是商贾之女,家里有些银子,供她读书识字,写得一手好字。刘汘把她写得极好,知书达理,温婉可人,甘愿为心上人孕育子嗣,最后被一纸休书打发,还跪在地上谢恩,说“多谢公子成全”。书局老板把这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书“刘先生新作,洛阳纸贵”。买的人确实多。有买回去看的,有买了送人的,还有买了收藏的。刘汘的名声越来越大,连茶馆说书的都开始拿他的故事做引子,说一段,评一句,末了总要加一句“刘先生真乃当世文胆,字字珠玑,句句慈悲”。
季盈雅第一次听见这话时,正在茶楼里喝茶,楼下议论纷纷。
“这女子啊,说到底是不自爱。”
“可不是,好好的姑娘家,偏要往男人堆里凑,出了事怪谁?”
“刘先生写得好,警醒世人呐。”
季盈雅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听着楼下那些声音,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窗外,槐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她以前并不想评价,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些话压在心里,像一颗种子,埋在秋天的土里。现在,那颗种子发芽了。
当夜,季盈雅的书房亮了整整一夜的灯。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纸,手里握着笔。墨研了一回又一回,纸废了一张又一张。她写的不是诗,不是词,是一篇她从未写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写的东西。季盈雅自幼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文章。十二岁时,她的诗曾被选入《长安诗萃》,有人称她“女中太白”。她从未以此为傲,她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女子,被这世道一点点磨去了棱角,磨去了锋芒,最后变成一株养在深闺的兰,开得再好也没人看见。她不想变成那样。宋锦说他是江湖人,他走的那天见了他最后一面。
季盈雅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写到手指发僵,写到天边泛白,直到又铺了一张信纸,她手腕轻转,写下第一个字。
“斥刘氏文。”
她写了一整夜。
天一亮,季盈雅早早便出了门,她走到洛阳城最热闹的坊市街口,那里有一面照壁,平日贴着官府告示、寻人启事、商铺广告。她站在照壁前,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展开,贴上去。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它。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挑担的、赶路的、开铺子的,来来往往。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面照壁,又走了。有人停下,看了几行字,脸色变了,站着不动了。然后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照壁围得水泄不通。
“《斥刘氏文》,余,季氏盈雅……?”
有人念到这里,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季氏?是吏部尚书的女儿?”
“写这个做什么?不怕得罪人?”那念字的声音没有停,继续往下。
《斥刘氏文》
余,季氏盈雅,洛阳人也。幼承庭训,读书识字,略知礼义。近日观刘汘《清河记》续篇,句句含毒,不忍沉默,乃作此文以斥之。
城南刘氏,以笔墨为业,著《清河》等书,传于市井。其文铺陈女子之屈辱,描摹弱质之悲凄,字字如泣,章章见血。然通篇读罢,不见怜惜之意,唯闻炫耀之辞。彼以他人之泪,染自家之锦绣。以无辜之骨,垫己身之高台。呜呼!世有文人若此,可谓文贼。
刘汘者,本一落魄文人,笔墨粗疏,见识浅薄。偶得时名,便忘其本。笔下女子,非淫即贱,非痴即愚。借腹生子,夺子逐门,已是一恶。更于书末跋文中,美其名曰“识大体”、“甘为知己者分忧”,颠倒黑白,莫此为甚。
夫文章者,天地之正气,人心之良药。古人著书,或载道,或明理,或抒怀抱,或寄托遥深。屈子放逐,乃赋《离骚》;太史受辱,始成《史记》。彼皆身历其苦,笔蘸其血,字字从肺腑中流出,故能感发人心,传诵千古。
今刘氏何等人也?坐于暖阁之中,饮着香茗,摇着纸扇,凭空捏造女子之惨状,编派世道之不公。彼未尝一日为人婢妾,未尝一日遭人白眼,未尝一日经历那“借腹生子”之痛、“夺子逐门”之辱。彼笔下之血泪,非其血泪也;彼书中之悲苦,非其悲苦也。乃窃他人之痛,饰己之文;夺无辜之泪,妆己之颜。文贼二字,刘氏当之无愧。
夫女子者,非工具也。有血有肉,有情有义。能耕能织,能文能武,能撑起半边之天。刘汘以龌龊之心,度天下女子之腹,笔下所写,非女子也,乃其心中之鬼蜮。其所借者,非腹也,乃世人之愚昧。其所夺者,非子也,乃女子之尊严。
或曰:“刘氏捐银五百于育婴堂,亲抱孤儿,泪落如雨,此非善人乎?”
善人?善人者,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今刘氏一面捐银于育婴堂,一面写书于暖阁中。其书中所写,女子不是借腹生子的工具,便是跪地谢恩的愚妇。彼将女子写得如此不堪,将此等不公之事写得如此理所当然,然后捐几百两银子,便成了善人?何其荒唐!若一边写尽女子苦楚,一边立着慈悲牌坊,此所谓又当又立,伪善之尤。
昔有盗跖,日杀一人,夜拜菩萨。人问其故,曰:“我虽杀人,心向佛祖。”天下岂有此理?杀人者,杀人也;拜佛者,拜佛也。杀人不能因拜佛而免,拜佛不能因杀人而增。刘氏今日捐银,明日写书,其书害人,其银救人。害人与救人,孰轻孰重?彼捐三百两,能救几个孤儿?彼写一书,又能害多少女子?三百两可买一时之安,买不了一世之明。
《清河》出,仿效者众。今日有人写借腹,明日便有人写典妻;今日有人写女子跪谢,明日便有人写女子自戕。劣币驱逐良币,邪说压倒正气。久而久之,世人便以为女子本当如此,世道本当如此,不公本当如此。
此非一人之过,乃世风之弊。而刘氏者,推波助澜之人也。
或又曰:“刘氏不过一文人,写些话本供人消遣,何至于此?”
文人者,以笔为剑者也。剑可杀人,亦可活人。笔可毁人,亦可成人。刘氏既以笔墨为业,便当知笔墨之重。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一文可以唤醒世人,一文也可以麻醉世人。
刘氏之文,非唤醒也,乃麻醉也。彼写女子之苦,不是为了让世人怜惜女子,是为了让世人觉得,女子之苦,理所当然。彼写不公之事,不是为了让世人改正不公,是为了让世人觉得,不公之事,古已有之,何必大惊小怪?此文人中之庸医,开出的不是药,是砒霜。病人服之,不以为毒,反以为甘。久而久之,病入膏肓,神医难救。
仆,洛阳一女子也。非有名望,非有势力,不过读书识字,略通文墨。然仆有一念,天下受苦之女子,不止书中那几个。洛阳城内,育婴堂中,街头巷尾,有无数女子,正在经历书中那些苦楚。她们不会写文章,不能为自己辩白,她们的声音被淹没在茶楼的喧哗里,被掩盖在书局的叫卖里,被世人一句“不过是个话本”轻轻带过。
仆替她们写。仆替她们说。仆替她们问一句,这世道,还有没有公道?
余本闺阁弱质,素不问外事。然见此等歪风肆虐,若不发声,愧对所学,愧对良心。今日此文,不求闻达,只愿天下女子知,汝非孤身。有人在看,有人在听,有人愿为汝执笔。
刘氏,你听好。你能写的,仆也能写。你能说的,仆也能说。你能捐银,仆也能捐。你能立牌坊,仆就能拆。你写女子如何被人作践,仆便写女子如何站起来。你写那些哭哭啼啼、跪地谢恩的可怜虫,仆便写那些咬紧牙关、不肯低头的硬骨头。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支笔。
刘汘之书,可以休矣。
洛阳季氏盈雅,顿首。”
季盈雅默默站在人群外,听着自己的字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像把自己的心剖开,晾在众人面前。
那念字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有人驻足观看,有人念出声来,有人听完沉默,也有人嗤之以鼻。
一个商贾模样的人看完摇了摇头,对身边同伴说:“这是谁家女子?好大的口气。刘先生如今是什么身份,她一个无名女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同伴附和道:“可不是嘛,不过是几行文字,看着不就图个乐趣,至于吗?上纲上线的。刘先生写话本,又没逼着谁看。不喜欢就别看,何必写这么大一篇文章贴出来?”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听了,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尖尖的,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弄:“季小姐啊,至于吗?不就是几行文字吗?看个乐子罢了,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
季盈雅转过头,看向那个声音的方向。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绸缎衣裳,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笑。
季盈雅看着她,看着她那身绸缎衣裳,看着那把瓜子,看着那笑。她没有生气,只是走过去,站到那人面前。
“几行文字?”她狐疑道,“你道文字轻,可这世间最重的,就是文字。律法是文字写成的,史书是文字写成的,骂名是文字写成的,清白也是文字写成的。刘汘用几行文字,让天下人觉得女子就该被人借腹生子、被人夺子逐门、被人踩进泥里还要说一声‘活该’。你觉得这是乐子?”
那女子愣住了,手里的瓜子忘了磕。
季盈雅继续道:“今日你不在意这几行字,明日就会有更多这样的字。后日,那些字就会变成规矩,变成礼教,变成捆在你身上的绳索。到那时,你哭都来不及。”
那女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瓜子收进袖中,脸红了。
季盈雅柔声道:“我不是刘汘的对手。我只是一个会写字的女子。这世上会写字的人很多,可能站出来写的,不多。我站出来,不是因为我比她们强,是因为她们站不出来。”季盈雅看向她,“您方才还问我,我以为我是谁。我告诉您,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世上的公道,不能只靠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来维护。有时候,它需要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站出来,说一句‘不对’。”
季盈说完,转身穿过人群,往家的方向走。
季府的门比她想象中关得早。
她刚跨进门槛,她刚跨进门槛,就看见季行代站在厅中间,紫袍金鱼袋,位高权重,此刻那张威严的脸上,写满了不悦。
“回来了?”季行代声音难掩怒意。
季盈雅行了一礼:“父亲。”
“你去了城南?”
“是。”
“那篇东西,是你写的?”
“是。”
季行代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沉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季盈雅没有立刻回他,季行代握了握拳,“进来。”
季盈雅走进去,季行代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很不好看,压着怒意。
“跪下。”
季盈雅没有跪,她站在那里,静静盯着季行代。
“我说跪下!”季行代的声音拔高了。
季盈雅还是没有跪。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算是行了半礼。
季行代看着她这副模样,气得嘴唇发抖。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抖开,正是她贴在大街上的那篇《斥刘氏文》。不知是谁抄了来,送到了他手上。
“这是你写的?”他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