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过后,天便一日凉似一日,故尘染又是一夜没睡。
案上的卷宗摞得比昨日更高了,左边是任安送来的,右边是陈春娇送来的,中间是她自己写的批注,密密麻麻,蝇头小字,一张纸上写满了,又换一张。烛火剪了四回,墨研了七回,茶换了两盏,她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土里的树,从入夜扎到天明。
万物生长,我自枯败。
窗外有晨在鸟叫了,叽叽喳喳的,在桂花枝上跳来跳去,把露水抖落了一地。故尘染抬起头,才发觉天已经亮了。她揉了揉眼睛,眼睛涩得很,像进了沙子。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意过去,才慢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脸上,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打着哈欠。
昨夜是重阳,她昨晚陪了任奇和柳佳奈两位老人吃饭,柳佳奈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瘦了”,任奇亲切地问饭菜合不合口。
她应付得很得体,她告诉他们,她来江南游玩,久闻江南风景好,趁秋天来看看。她笑得温婉得体,像一个真正的官家小姐出门游历的姿态。
他们信了,不是因为他们好骗,是因为他们觉得,一个来江南游玩的官家小姐,不值得多问。他们是商人,不沾江湖事,不问朝廷事,只管自己的生意。
任安坐在她旁边,笑吟吟的,给她夹菜,布菜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她看了他一眼,他回她一个笑。
柳佳奈笑眯眯地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故尘染一眼,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故尘染只当没看见。
故尘染打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就知道不是他的表妹,他也不是她的表哥,却也未立刻告知他,因为她觉得这个消息日后必有大用。
那夜饭后,柳佳奈拉着她去院子里赏月,月亮很圆,很大,柳佳奈指着月亮说,这是她见过的最圆的月亮,故尘染没有说话,她也见过更圆的月亮,在洛阳,在长生殿的屋顶上,在和那个人一起看的时候。
故尘染不想了,她收回思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要倒。她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她用手背擦掉,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的池塘不大,半亩见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来游去的锦鲤,故尘染走到池边在石栏上坐下,托着腮,看着那些锦鲤发呆。锦鲤不怕人,见她来了,反而聚过来。故尘染看着它们在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样的场合里演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把江南的事办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得去。
她又打了个哈欠,这一次更大,更响,眼泪直接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低头看着池水,水面上映着她憔悴的容颜。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羽毛贴在身上,瑟瑟发抖。
“表小姐。”身后传来声音,是任安安排的侍女,叫桃夭,十六七岁,圆圆的脸,圆圆的眼,说话轻声细语的,“您又一夜没睡呀?要不要去歇一会儿?”
故尘染摇了摇头:“没事。”
桃夭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想给她披上,又不敢。
池子种了几株睡莲,花已经谢了,只剩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上。
故尘染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心玥戒。
纯金质地,琥珀,周边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是夜楠在东宫成亲的那天送她的,戴上的那会她没哭,因为那会儿她还不喜欢他,她只是觉得这个太子有点傻。
她低头盯着戒指,忽然觉得很生气,不是对夜楠,是对自己。她为什么要戴着它?她为什么要留着它?她为什么要让这枚戒指提醒自己,她在洛阳还有一个人在等她?那个人从来不听她的话。
故尘染用力把戒指从手指上撸下来,戒指卡在指节处,她使了劲,指节红了,有些疼。她咬着牙,终于把它摘了下来。金色的戒圈躺在她掌心里,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后攥紧拳头,然后扬起手,把戒指扔进了池塘。
“咚”的一声,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锦鲤受了惊,倏地四散,瞬间没入了水底。
故尘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她对桃夭说。
桃夭看得目瞪口呆,看了看池塘,又看了看她,终究没敢问,只是把披风递过去。
桃夭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表小姐,那戒指……”
“不要了。”故尘染打断她,转身走了。
池塘边的回廊下,一个人影动了动。任安从故尘染打盹的时候他就在了。他看着她托着腮发呆,妹妹真可爱,不忍心叫。看着她打哈欠掉眼泪,妹妹更可爱了,不想叫。一直看到她转身走掉,他都没有出来。
任安手里的折扇在掌心拍了拍,随即笑了。
“不要了。”他轻轻重复这三个字,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
她扔掉了,他虽不知道那枚戒指是谁给的,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她最在意的人给的。最在意的人给的戒指,被扔进了池子里,他心里能不畅快吗?
任安把折扇收起来,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苏州城的东门,今日格外热闹。
卫家日后的家主回来了。
卫家,江南第一世家,三代为将,镇守江南数十年,从未有败绩。百年前雁门关外那一战,卫临关以身殉国,卫家的声望达到了顶峰。后来卫临关的侄孙辈接了家主之位,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卫婊,二十五岁,自幼习武,文武双全,聪慧过人,性情刚烈,十八岁接管卫家军,二十岁便率兵平定江南水匪之乱,而这几年下来,还把卫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扩建了不少。卫临关是她姨母,她则是守住江南最后一道防线的人。
今日她出城办事归来,身边只带了几个随从,策马行至城门前,她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城门。
守城的士兵换了,不仅换了,还是换了整批,甲胄的样式不同了,腰间的佩刀不同了,连站姿都不同了,卫婊不喜欢。
身后的副将策马跟上来,低声道:“大人,城防最近调整过,据说上面换了人,下面的兵也跟着换了一批。”
“何人换的?何时所换?”卫婊问。
副将探头看了看,皱眉道:“属下不知,上次出城还不是这样。不过手脚之快,不像是个新手。”
卫婊没有再追问,只是多看了一眼那些守卫的腰牌,记住了上面的编号,策马进城。
苏州城的主街上,人来人往,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可她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街角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可那站姿与眼神,不是百姓该有的,他们的目光扫过来往的行人,像在寻找什么。其中一个人的腰间,隐约露出一角令牌,材质像是玉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尊。
她勒马,偏头看向那个方向。
副将会意,策马上前,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大人,是万尊阁的人。”
卫婊挑了挑眉:“万尊阁?那个在洛阳闹得沸沸扬扬的万尊阁?”
“是,他们的阁主前几日到了江南,随行数千人,驻在城外。”
卫婊没有说话,她看着街角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勾起:“来了我的地盘,”她慢悠悠地说,“总得见一面,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一抖缰绳,马继续往前。身后,侍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故尘染踏进茶楼的时候,并不知道卫婊已经回了城。
她是来见一个人的,是陈春娇介绍的,苏州城里一个消息灵通的茶商,半个苏州城的消息都从他这里流出去。她和老板在二楼雅间里说了小半个时辰,把江南最近的动向摸了一遍,老板说的和陈春娇给的情报大致吻合,只有一两处细节对不上,她把那些对不上的地方记在心里,起身告辞。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江暮跟在她身后半步。她今日戴了一顶白纱斗笠,纱很长,垂到腰际,遮住了她的脸,她不想被人认出来,在江南,认识她的人不多,可该认识她的人迟早会认识。
茶楼的门半敞着,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刚跨出门槛——眼前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