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故尘染又去了陈春娇的地方。
这一次她是一个人去的,站在门口,等侍女通报。陈春娇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看了看,笑了一声:“今天没带人?”
“没有。”故尘染回道。
陈春娇靠在门框上,手里又捏着一把瓜子,不紧不慢地磕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找我什么事?”
故尘染没有回答,堂屋里安静了片刻,陈春娇也不催她。不知过了多久,故尘染才道:“姑姑。”
陈春娇的瓜子壳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
故尘染站在门口,那声“姑姑”叫完之后,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微微低了低头。陈春娇盯着她,手里的瓜子也不磕了,道:“你知不知道,你叫这声姑姑,是什么意思?”
“知道。”故尘染抬起头,看着她,“姜淮望叫你姑姑,是辈分。我叫你姑姑,是……不再把你当外人。”
陈春娇听完笑了,拍了拍大腿。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站在门口说话,不像话。”
故尘染走进去,在昨日的位子上坐下。陈春娇给她倒了杯茶,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你昨日说,陈商荣的事,让我不必放在心上。”故尘染端着茶盏,没有喝,“我想了一夜,还是觉得,该把话说清楚。”
陈春娇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又开始磕瓜子了:“说吧。”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着。
故尘染放下茶盏,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水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模糊的,她慢慢道:“陈商荣克扣赈灾粮款,边关将士无粮草,卖官鬻爵,结党营私。”
陈春娇磕瓜子的动作没有停,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我杀他,不后悔。”故尘染看着她,“可我不杀他,也有人会杀他。他做的事,天不容,地不容,人更不容。”
陈春娇终于停下了磕瓜子的动作,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扔进碟子里,靠在椅背上,仰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当初——”故尘染顿了顿。
“不必说了。”陈春娇打断她,她从椅背上直起身,盯着故尘染那如深渊一样的眼睛,“他是我哥哥,可他做的事,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没办法。”她垂下眼帘,“江湖人讲快意恩仇,可亲情这东西,不是刀能斩断的。我恨他,恨他做的事。可我也恨自己,恨自己无能为力。”
“你离开洛阳,不是因为输给我。”故尘染问。
陈春娇抬头看她,扯笑道:“是。不是因为输给你。是因为那个地方我待不下去。”
“所有你在江南隐姓埋名,不只是在养伤。你是不想再跟那个人扯上关系。他是你哥哥,可你不认他了,你离开洛阳,离开那个被他的阴影笼罩的地方,来江南重新开始。”故尘染缓缓道,“你恨他吗?不,你不恨他,你是羞于做他的妹妹。”
陈春娇睨了她一眼,没有否认:“我知道他是那样的人,从小就知道。他比我大十二岁,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在外头做官了。他每年回来一次,带很多东西,给爹娘银子,给我绸缎。爹娘很高兴,逢人便说‘我家老大有出息’。我不高兴,我不想要绸缎,我想要他回来的时候,还是小时候那个会背着我满院子跑的哥哥,可他不是了,他每次回来,都变一点。笑容越来越假,话越来越少,眼睛越来越冷。”她垂下眼,“后来我不叫他哥哥了。我叫他大人。”
“你杀他的时候,”陈春娇笑了一下,“我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祸害人了。”
故尘染听完沉默了,把头偏向另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她站起身,走到陈春娇面前,伸出手。
“姑姑。”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自然了些,“江南的事,我们一起。”
陈春娇低头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半晌。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那手不像习武之人的手,骨节分明,十指纤纤玉手,一看便知极爱保养。
“好。”她答应,“既然你叫我一声姑姑,我便认你这个侄女。那说正事,”陈春娇收回手,神色正了正,“江南的魑门势力庞大,硬碰硬,你打不过,他们人多,地熟,根深。你得一个一个地拔,一根一根地断。我先帮你列个单子,哪些人可以动,哪些人不能动,哪些人可以先拉拢,哪些人必须除掉。”她顿了顿,“江南的官场,比江湖更脏,你做好心理准备。”
故尘染点了点头。
“还有,”陈春娇瞧着她,“你那个万尊阁,几万人住在城外不是长久之计,得找个落脚的地方,江南这边,有谁可以投靠?”
故尘染闻言眉头一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缓缓道:“……任家。”
陈春娇挑眉:“任安?”
“嗯。”
“你确定?那人对你……”
“确定,”故尘染打断她,“他愿意帮忙。”
陈春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任家在江南根基深厚,若能得他们相助,许多事会好办得多,任安在江南商界的势力,比官府都好使。”
“我知道。”故尘染站起身,“我这就去。”
从陈春娇那里出来,故尘染没有回客栈,她直接去了任氏园林。
园林的门大敞着。来福站在门口,像是等了很久,看见她的马,老远就迎上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故尘染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大步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走过那片竹林,便看见任安站在正厅门口。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衫,腰间束着墨色带子,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他的气色比昨夜好了些,只是眼下还有淡淡的青,是一夜没睡好的颜色。
“来了。”
“嗯。”故尘染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任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摇扇道:“东西都收拾好了,东边的院子,清静,离书房近。你要查什么,都方便。”
故尘染点了点头,往里走,走过他身边时,她停了停:“任——”
任安低头看她。
“哥哥,多谢。”
他笑笑,目送她走进去的背影。
书房在东边,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四间正房,东西两厢,院子很大,种着一株桂花树,花开得正好,满院甜香。故尘染走进去,书房里已经摆满了东西,案上铺着江南的舆图,墙上挂着魑门的势力分布图,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卷宗和密报,少说有上百页。她不知道任安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收集到这些的,案角放着一盏新沏的茶,是热的,任安早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她只需要坐下来,翻开,看。
故尘染在案后坐下,翻开第一本卷宗,第一本是江南道各州府的户籍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晕。第二本是各地驻军的粮草调配记录,第三本是盐铁茶丝的商路图,第四本是各大门派近年来的活动记录,第五本、第六本、第七本……她一本一本地翻,一张一张地看,从午后看到入夜,从入夜看到更深。烛火剪了一回又一回,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魑门是一只会吸血的蚂蟥,钉在这具腐烂的躯体上,吸了整整一百年的血,把这具躯体吸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江南的赋税。江南的盐铁。江南的漕运。每一笔银子的流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魑门。
苏州府的盐税,每年上报朝廷的数额与实际的产出相差三成,那三成的差额去了哪里?账面上写着“损耗”。杭州府的丝绸,最好的那一批从来不在市面上流通,它们被装上车,运往某个她查不到的地方。江宁府的漕粮,每年都有“霉变”“沉船”的记录,那些粮食去了哪里?没有人问,没有人查,没有人敢。
明晃晃的供养,整个江南的命脉,都在为魑门输血。
她在想,这片土地,曾经是她母亲的。卫临关带着江湖豪杰,在雁门关外血战三天三夜,保住了这江山。一百年后,这江山的内里,已经烂成了这样。她若是知道,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那一战不值得?
这江南,到底是谁的江南?
“烂透了。”故尘染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