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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鹧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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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南风馆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从门楣挂到廊下,从廊下挂到后院,一些捧着酒壶穿梭席间的小少男,耳朵里听着的是调情的话,心里记着的是杀人的情报。没有人敢在这里闹事,因为这里是故尘染的地盘,这是故尘染在江南的第一处产业,万尊阁分舵都得靠后站。

故尘染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姜淮望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她不理他,或者懒得搭理和哄他。

从万尊阁出来,上了马车,她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他坐在她对面,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不敢看她。故尘染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到了南风馆门口,她下了车,径直往里走,他跟在她身后,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南风馆的伙计迎上来,堆着笑,哈着腰,说“阁主来了”,她“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姜淮望跟着她穿过前厅,穿过回廊,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他以为她要跟自己说什么,可她只是偏头看了江暮一眼,说了句“上去吧”,便抬脚上了楼。江暮跟在她身后,经过姜淮望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姜淮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南风馆的大堂里很热闹,琴声、歌声、笑声、劝酒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姜淮望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像一条被主人牵到路口、绳子却突然松了的狗,不知道是该往前,还是该在原地等。

大堂里的人渐渐注意到了他,南风馆的客人多是常客,彼此都认识,可这个人面生,他站在那里身形单薄,眉眼清隽,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可他身上有伤,衣袍上的血渍虽然淡,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姜淮望不看那些人,不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在等。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那是谁?”

“不认识,面生。”

“阁主带来的人?怎么丢在楼下不管?”

“啧啧,看看那脸色,该不是得罪了阁主吧?”

一个穿着绯色衣裳的男倌端着酒壶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经过姜淮望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要不要进来喝一杯?”语气是客气的,可那眼神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南风馆的人都知道,能被阁主带上楼的,才是阁主看得上的人。被丢在楼下的,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弃子。

紧接着又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衫的年轻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问:“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头回来?”

姜淮望没回答,那年轻人也不恼,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把酒杯放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你是跟着故姑娘来的?”

故姑娘,在南风馆,没有人敢直呼故尘染的名字,都叫她“故姑娘”。

姜淮望张口:“我是她的……”他停止话语,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门客?下属?犯人?被驯养的狗?

那年轻人替他接了:“面首?”

姜淮望的脸色更白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也不敢想,他只知道故尘染在哪,他便在哪。故尘染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故尘染打他,他受着。故尘染不理他,他等着她消气,那这算是什么关系呢?

那年轻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是那种看穿了一切又不忍戳破的笑:“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这样子,一看就是新来的。故姑娘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软。你好好跟着她,不会亏待你的。”他说完,端起酒杯走了。

姜淮望坐在那里,把“心软”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到第二遍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些涩。她心软?她打他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可她没有杀他,她明明可以杀他的。

旁边桌上又传来窃窃私语,声音不是很大,可他因为最近受刑较多,耳朵不太好了。

“原来是跟着故姑娘来的啊?长得倒是不错,就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能撑几天?”

“谁知道呢,故姑娘的眼光,一向高。”

“可不是,上回那个,唱曲儿的,才跟了三天就被打发了。”

“这个看着也不长久。”

姜淮望听着那些话,没有反驳,他只是在想她什么时候下来,她会下来的,她不会把自己丢在这里。可……万一呢?万一她忘了他?万一她临时有事走了?万一她从后门走了?她把他丢在楼下,像丢一件用完了的东西。姜淮望的手在膝上攥紧了,指节泛白,忍着没哭出来。

过了片刻,又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到他面前。那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眉目温和,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几分怜悯。

“喝点吧。”那人说,“你脸色太差了。”

姜淮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那人没有勉强,把汤放在旁边的桌上,叹了口气。

“你是阁主带来的人,我们不敢怠慢你。”那人压低声音,“不过兄弟,阁主今日心情不好,你……自求多福。”

那人说完,转身走了。

姜淮望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汤,不知道是善意还是怜悯,抑或是试探,没喝。

楼上,故尘染推开雅间的门,愣了一下。

凌微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她穿着一身拂紫绵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除了人比在洛阳的时候瘦了一些,似乎什么都没变。

“凌微?”故尘染站在门口,难得露出了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江暮禀话有人要在南风馆见她的时候,故尘染没放在心上,甚至还有丝丝警惕,怕是公主的人或局,千算万算没料到是凌微。

凌微抬起头,站起身冲她行了一礼:“在洛阳待着也是待着,阁主,我已经按你的要求把宝翠楼关了。那些姑娘,您派人安排好了,我都知道,我送走了最后一个才来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这是宝翠楼这几年的账目,还有那些姑娘的去向,都在上面。”

故尘染没有看那叠纸,目光心疼地看向凌微:“你来江南,不是来送账目的。”

“阁主。”凌微了然地笑了笑,“我来江南,是想做些什么。”她偏头笑道,“你瘦了,你在江南,一个人,太苦了。”

故尘染一笑:“不苦,我娘当年在雁门关外,面对的是千军万马,她一个人,我比她强,我至少还有人帮。”故尘染坐到她对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倒是干脆。”

“阁主教我的。”凌微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当断则断。”

故尘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清冽回甘,是她惯喝的那一种,她问道:“为什么来江南?”

凌微想了想,道:“洛阳那边,事情都安排妥了,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了。江南这边,阁主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想着,也许我能帮上忙。阁主信我,我亦信阁主。我来江南,不是为了自己,是想替阁主分担一些。”

故尘染想起在宝翠楼,这个女人站在一群姑娘中间,把她们护在身后,说她替她们顶着。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不是因为她有手腕,是因为她有良心。在这世上,有手腕的人很多,有良心的人很少,凌微两者都有,她要定凌微这个得力将了。

她相信凌微,不是因为凌微对她忠诚,是因为凌微和她一样,是见不得这世道不公的人。

“好。”故尘染说,“你留下。”

凌微道:“阁主,我想听听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公主来势汹汹,魑门盘根错节,硬碰硬,怕是讨不了好。”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我来江南后,摸到的一些情况。”凌微指着图上的标记,“魑门的弱点很明显,他们太依赖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了。商会、官府、江湖门派,他们觉得这些东西牢不可破,可这些东西,恰恰是最容易撬动的。”

故尘染看着那张图,看着凌微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听着她一句一句地分析,她忽然觉得,凌微不只是来帮忙的,她是来打仗的。只不过用自己的方式。

“你说的这些,”故尘染打断她,“需要时间。凌微,你想的是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这话对不对?”

凌微想了想:“对。”

“那如果我们先动手呢?”故尘染挑眉,“不等楚英公主来打我们,我们先打她。”

凌微目光惊讶,也有一丝钦佩:“阁主已经有主意了?”

“还没有。”故尘染坦诚道,咬着指甲,“我在想。”

“不需要太久。”凌微抬起头,“我会帮阁主,只要阁主信我,给我三个月。楚英公主的弱点很明显,她太急了,她急着让您知道她的存在,急着向您示威,急着把您逼到她的节奏里。一个人如果太急,就会犯错。”

“你的意思是趁她犯错的时候,打她?”

凌微点头。

故尘染道:“好,三个月。”

故尘染和凌微谈着一些只有她们听得懂的事,她们不是朋友,不是主仆,是两个在暗夜里赶路的人,提着各自的灯,照着同一条路。

“姑娘,”凌微小心翼翼地问,“那位姜公子,您打算怎么办?”

故尘染喝了口茶润嗓子,满不在乎:“让他待着。”

楼下,姜淮望还在等。

他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他在想,她是不是忘了。他在想,她是不是从后门走了。他在想,她是不是把他丢在这里了。姜淮望觉得胸口要炸开了,他想上楼去找她,可他没有,因为故尘染没说让他上去。他不能动、不敢动。他怕自己上去,故尘染刚好下来,看见他不在原来的位置,会生气。

怕故尘染生气,他怕故尘染说“你连等都不会等”,他更怕故尘染不说话,只是看他一眼,然后转身走掉,那一眼,比任何话都重。

故尘染在驯他,他知道。可驯养的前提是不丢弃,倘若故尘染真的不要他了,那他连被驯养的资格都没有了。

旁边桌上又有人说话了:你看看那个人,坐了一下午了,茶也不喝,话也不说,就在那里坐着。”

“等谁呢?等得这么可怜。”

“谁知道呢。南风馆这种地方,等人是最傻的,等来等去,等来的不过是一句‘你先回去吧’。”

”你看他那副样子,跟死了爹似的。”

“别说了,再说该哭了。”

伴随着是一阵笑声,姜淮望把头垂地更低了。

出了南风馆,夜风迎面扑来,故尘染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让风吹散脸上的热度。

姜淮望站在她身后,还是隔着三步的距离,他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差了,眼眶泛红,像哭过。

故尘染才懒得管他,她正要上马车,一个万尊阁的弟子从巷口跑过来,抱拳行礼。

“阁主,地牢满了。”

故尘染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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