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冬自岁、冬自岁的那批、袁献山、加上之前抓的那批,地牢已经关不下了。”
故尘染想了想:“之前抓的那几个,审过了吗?”
“审过了,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哦,那就杀了吧。”故尘染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弟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有那几个魑门的暗桩,”故尘染继续说,“审不出东西的,也杀了,留着浪费粮食。审出东西的,再留几日,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
那弟子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应了一声“是”。
“去吧。”故尘染摆摆手。
弟子起身,转身跑了。
姜淮望站在她身后,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看见那个弟子报了一串名字,有他听过的,有他没听过的。故尘染听完了,眼睛都没眨一下,说得那么轻,那么淡,那么理所当然。他以为不杀自己是她只是罚他,以为她只是要他记住,以为她只是……舍不得杀他。
可她现在说“杀”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杀人不眨眼,他早就知道。
他是万尊阁的人,他见过她杀人,在江湖,在妖骨市,在往生殿,在那些他数不清的夜里。她的剑很快,让人来不及反应,她从不犹豫,从不手软,从不回头看那些倒下的人。她是万尊阁的阁主,她杀过很多人,他都知道,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恐惧,怕她……杀他的时候,眼睛也不眨一下。
那故尘染为什么还不杀他?
他犯的错,够死一百次了。违逆她的命令,配毒药给太后,让魑门有机可乘,让万尊阁蒙受损失,换作别人,早就死了。换作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早就被拖出去,杀了。可故尘染只是打他,打完了,不理他,也不看他,不跟他说话。然后她在楼上见了一个人,谈了什么,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有笑。他不知道那笑是不是给他的,嗯……大概不是。
姜淮望实在想,想叫她一声,像在洛阳那样,跪下来,扯住她的裙角,说“不要弃我”,可他不敢,这就是找死。
姜淮望知道她不喜欢那样,她喜欢听话的人,他怕她不高兴,他怕她不要他。
这种“被留下”的感觉,比杀了更让人恐惧,因为不知道期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不知道下一秒她会不会说“把他拖下去,一起杀了”。
故尘染上了马车,坐在车里,难得有时间小憩,她闭着眼睛。姜淮望跟上来,坐在她对面,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她还是没有跟他说话。
当晚,故尘染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凌微留下的那张地图,上面标注着楚英公主在江南的势力分布。
凌微说,先发制人,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故尘染得到楚英公主战书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二人达成一致。楚英公主以为她会去城北废园,以为她会按她的规矩来,以为她会在她设好的棋盘上落子。
她故尘染偏不,她才不去,楚英公主配吗?她要让楚英公主知道,这盘棋,不是她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江暮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盏茶,低头想看地图学些什么,却只能看见故尘染的发顶。他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他看见故尘染的眉头蹙着,江暮知道她在想事情,不敢打扰,可他心里有一个问题,憋了很久了。
“阁主。”他终于忍不住了。
“嗯。”
“属下有一事,不明。”他的声音小心翼翼。
故尘染头也不抬:“说。”
“您为什么不跟,卫家相认?”江暮恳切问道,“那是卫临关将军的族人,是您的母族,您是嫡女。您若亮出身份,便是归位的凤凰何须在这泥潭里?得了卫家相助,这江南的魑门,不过是土鸡瓦狗,何须您这般殚精竭虑,亲冒矢石?以卫家在江南的势力,对付楚英公主,会容易得多——”
“还不是时候。”故尘染打断他。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江暮追问。
故尘染无奈地瞧了他一眼。
江暮又说:“阁主,属下查到一些关于卫婊的事。卫婊这个,人,虽然现在还不是卫家的家主,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必定是下一任家主。卫家老一辈的,都服她,年轻一辈的,也都听她的,她手里还握着江南半壁兵权,只需您一句话,她便会倾力相助。您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况且她那次回城,大概,已经认出了您。”
江暮盯着她的侧脸,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然而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有些失望。
“何必以卵击石?江暮,你跟了我多久了?”
江暮答道:“自幼。年少初识,年少相知。”
“是啊,年少相知。”故尘染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道:“亲人如灯,只堪遥望,不可趋近。灯暖,却也易碎。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需要攀着谁的裙带才能登高的人。”
江暮皱了一下眉。
故尘染摸了摸鼻尖,立刻道:“呃……虽然表面上不是吧,卫家是卫家,我是我。我母亲是卫临关,可我不是卫临关,我做事,不需要借卫家的势。“
江暮不悦道:“卫婊认出了您,却没有来找您。”
“卫婊为什么要来找我?我又何必自辱?”故尘染反问,“这便是棋手之间的默契,她在看,看我配不配做她的对手,看我值不值得她押上整个卫家。我又何必急着去讨这一声‘表妹’?她是卫家未来的家主,我是万尊阁的阁主,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层亲戚关系。哦对,还有利益,还有立场,还有她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相认?相认之后呢?她帮我,还是我帮她?她听我的,还是我听她的?若立场相悖,这刀,我是该向敌人挥,还是向亲人挥?这些都没想清楚,怎么相认?”
“她不会与您相悖!”江暮立即道,“卫婊在卫家的地位,比您现在在万尊阁的,只高不低。”
故尘染笑道:“那更不是时候了啊,她比我强,我凭什么让她帮我?”
“也许不是帮,是合作。”
“合作?”故尘染挑眉,念着这两个字,“小江江,你说,如果多年以后,你众叛亲离,孑然一身,你会不会立刻和亲人相认?”
江暮想了想,很认真地,直直地回答:“属下在世上,没有任何亲人。”
故尘染:“……”
故尘染有些无语地看向他,江暮面无表情,不是在故意气她,他是真的没有亲人。一时语塞。故尘染忘了,江暮在原书是孤儿,还是真纯孤儿没有后台,没有七八个乱七八糟爹的那种,他不懂什么叫“亲人”,不懂什么叫“相认”,不懂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她不该问他这种问题。
“我假设。”故尘染指了指他,“假如你有。”
江暮沉默了一会儿,他极少思索这类问题。他生在暗处,长在血里,世界于他而言,本就是一座孤岛。他抬起头,凝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要看我为何众叛亲离。”
故尘染一愣。
“若属下成了千夫所指的乱臣贼子,而我的亲人尚在人间,”江暮声音平静,“我不会去认他们。我会远远地看着,若他们过得好,我便走;若他们过得不好,我便帮。帮完了,我继续走。相认不相认,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们还活着,活在阳光下,知道在这个世上,还有人与我流着相同的血。这便是我在这人间,最大的底气。而我这种人,活在泥里就好,何必去脏了他们的路。”
他看着她,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遥不可及的彼岸。
恰恰相反。
故尘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母亲是谁,知道母亲已经死了,可母亲的家族还在。不敢认,是怕卫家因她而亡;不敢认,是怕卫婊因她而葬送前程。她怕认了,才发现母亲用命守住的家族,会因她而毁于一旦。她又怕认了,发现自己其实不配姓卫,她怕认了,发现卫家不认她。她怕认了,发现母亲的画像上,那张脸和她不像。她怕的太多了。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为了不让所爱之人涉险,宁愿自己背负所有骂名,孤身走完这长夜。
哪怕,那所爱之人,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出去。”故尘染闷着声音说。
江暮一愣。
“出去。”故尘染重复了一遍,闷闷不乐,“你不要打扰我忙。”
江暮没有再说话,躬身退了出去。
故尘染长叹一口气,抓了抓头发。
两日后,城北废园。
楚英公主公主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万尊阁三处分舵,已撤。十二处暗桩,已转。三日之期已至,阁主未来。楚英公主,你输了。
楚英公主气愤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青筋隐现,咬着牙。
身后,几个手下跪在地上:“公主息怒!”
说完便头都不敢抬。他们知道公主的脾气,不敢再触霉头。
“万尊阁是吧。”楚英公主气笑了,她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手下,嘴角勾起,“好一个万尊阁。好一个故尘染。”她一字一顿,“本宫以为她会来,她没来,本宫以为她会守,她也没守,本宫还以为她会按本宫的规矩来,谁知道她偏不。”
楚英公主狞笑道:“她破本宫的局。”
手下们瑟瑟发抖,没有人敢接话。
输了。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尝到了血的腥甜,不是她输了,是她小看了故亦。她以为故亦会来城北废园,以为她会按江湖规矩来赴约,以为她会像一个正常的、有血性的江湖人一样,接她的战书,赴她的宴,在她设好的局里挣扎。
可故亦不是,故亦不按规矩来。她撤了分舵,转了暗桩,把明面上的势力全部藏起来,然后反手一刀,这一刀不致命,但够狠。
楚英公主的手在窗框上收紧了,指甲陷进木头里,留下浅浅的印痕,咬着牙道:“给本宫查,一个一个地查。查到了,一个一个地拔。拔不掉,就断。断不掉,就围。围不住,就炸!总之,不能让她们喘过气来!”
她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手下,声音拔高了:“听见没有?”
“是!”手下们齐声应道。
楚英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手下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像一个小丑,在城北的废园里对着空气演戏。
故亦,你可真是棘手啊,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