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出事的消息,像一阵裹挟着瘟疫的风,一夜之间吹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
“有毒!任家的粥有毒!”
“喝死了好几个人哩!肚子疼得满地打滚!”
“什么任家善人,分明是魔头!是万尊阁要拿咱们祭旗!”
……
此刻的任氏园林的书房里,故尘染支着额头,听凌微汇报城西粥棚的事。那边的骚乱还没压下去,流言像长了脚,一夜之间跑遍了半个苏州城。说任家的米里掺了沙,说万尊阁的粥喝了要烂肠子,甚至有孩童喝了后上吐下泻,脸色青白。
“官府那边呢?”故尘染声音有些疲惫,带着沙哑。
“官府的人去了,可那些百姓现在不信官,只信眼见为实。”凌微眉头紧锁,“楚英公主这招太阴,她不杀人,她让百姓对您失去信任。这比杀一万个人都管用。”
故尘染没说话,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要十年八年,毁掉却只要一瞬间。
“姜淮望呢?”她问。
“在偏院。”凌微顿了顿,“我方才去看过,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满屋子都是药味。他说……他说这毒很刁钻,不是寻常毒物,像是几种草药混在一起,发作起来像瘟疫,但根源上是毒。”
故尘染猛地站起身:“走,去看看。”
偏院里,药罐在泥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从窗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奇异的苦香。姜淮望坐在满地的草药堆里,显得有些狼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故尘染,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行礼,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怎么样?”故尘染走到他面前,没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药草,只看他。
姜淮望道:“在下正在试药,这毒,名为春风度,发作时如春风过境,浑身酥软无力,继而上吐下泻,看起来像痢疾(1),实则伤的是心肺脉络。若不及时解毒,三日必死。”
“解药呢?”
“难。”姜淮望垂下眼,“几味主药极为罕见,江南不产,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毒,似乎是针对这江南的水土气候特制的。”姜淮望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困惑,“像是有人专门研究过此地,知道用什么毒最能乱此处人心。”
故尘染冷笑一声。
一看就是楚英公主,果然没让她失望。这不仅是毒,是阳谋。她现在若是去辟谣,没人信。她若是去治病,那正好中了楚英公主的圈套,把万尊阁变成免费的大夫,耗尽人力物力。
“法子呢?”
“有。”姜淮望如实道,“只是缺一副药引。”
“缺什么?”
“格鲁产的雪蟾酥。”姜淮望抬起头,“那东西只长在格鲁王庭以北的极寒之地,江南不产,整个盛澜也寻不到半点。若要从格鲁运来,少说也要月余。”
格鲁吗……要不要派人去?
若是平时,这不算什么。可现在各党派虎视眈眈,这时候派人去格鲁,无异于羊入虎口。可若不派,这苏州城几万百姓,就得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真是……忙死我算了。”故尘染揉着眉心,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烂摊子淹没了。
姜淮望和凌微皆沉默不语。
“药引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另外,你的毒刑免了。”故尘染突然道。
姜淮望愣了一下。
“从今日起,你不用受刑,这会没空折腾你。”故尘染看着他,“你的任务,就是给我把这毒解了。不管是偷是抢,还是拿自己做实验,总之,我要解药。”
姜淮望怔在原地,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以为今日的毒刑会是地狱,没想到等来的是赦免。
“姜公子,还不快谢恩?”凌微在旁边低声提醒。
“谢……谢阁主。”姜淮望声音发颤,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什么。”故尘染打断他,“你要是配不出来,我就把你扔进运河里喂鱼。这便是谢礼。”故尘染没扶他,转身对凌微道,“把任家所有药铺的珍稀药材都搬过来给他用。再派十个懂药理的弟子过来听他调遣。他要什么,给什么。”
“是。”
“还有,”故尘染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解药出来之前,你就是万尊阁最金贵的人。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我拆了谁的骨头。”
她说完便走了,没再多看姜淮望一眼。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从偏院出来,江暮便急匆匆地赶来,脸色古怪,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荒诞的事情。
“阁主。”江暮躬身,“城外,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谁?”故尘染揉着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楚英公主的人?”
“不是,是格鲁的女皇,苏伊娜。”
故尘染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谁?”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伊娜。”江暮重复了一遍,“格鲁的王,苏伊娜,她没带大军,只带了几个随从,极其隐蔽地进了城。现在,就在城东那家最普通的茶楼里。”
故尘染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魑门在暗处盯着,楚英公主在明处搞鬼,这江南已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现在,格鲁的女皇又来了?来干什么?旅游吗?她故尘染这是捅了哪路神仙的窝?这江南是块肥肉,谁都想来啃一口是吗?
这还不阴?
“嗬——”故尘染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差点一口气晕过去。
“她来干什么?”故尘染咬着牙问,“宣战?还是结盟?”
“不清楚。”江暮皱眉道,“但探子回报,她似乎,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她好像……在找人。”
“找人?”
“对,找她失散多年的妹妹。”
故尘染冷笑:“这江南是她的后花园么?想来就来,想找人就找人。”
可她心里清楚,苏伊娜这种人,既然来了,就绝不会无缘无故。哪怕只是找妹妹,这动静也足以把江南的水搅得更浑。
“备车。”故尘染当机立断,“与我去会会这位草原上的母狼。”
……
城东,一间毫不起眼的二层茶楼。
雅间里,苏伊娜坐在窗边,一身宝蓝色的交领长袍,腰间却束着格鲁风格的金嵌玉宽腰封,外罩深褐色大氅,墨发编成数根细辫,垂在肩头缀着各色宝石与金珠。她生得高大健硕,手里端着一杯粗茶,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
故尘染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把那杯茶凑到唇边,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是对这茶叶的品质十分不满。
“万尊阁主,故亦。”苏伊娜放下茶杯,金色的眸子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极具侵略性,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狮子,“盛澜的人都像你这般,喜欢不请自来么?”
故尘染在门边站定,先是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见过格鲁大汗,大汗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随即又道:“不过,格鲁的王,也喜欢不请自来么?”故尘染反唇相讥,在他对面坐下。
苏伊娜笑了,笑容张扬又霸气,像一头正午的狮子。
“有意思。”她打量着故尘染,“你比传闻中还要年轻,盛澜的皇后娘娘,如今做起行侠仗义的买卖了?开粥棚,施医药,这可不像是你们万尊阁的作风。”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故尘染端起那杯被苏伊娜嫌弃的茶,喝了一口,“倒是女皇陛下,格鲁的王庭离这江南十万八千里,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苏伊娜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我来找我妹妹,苏娅兰。”
她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卷,推到故尘染面前:“这画上的人,你若见过,告诉我。”
故尘染漫不经心展开画卷,画中人是个极安静美丽的少女,眉眼温婉,像江南的水。她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缩了一下。
这人她认识,不,不能说认识。但这张脸,她死也忘不了。
那是几之前她从冬自岁手里救下的那个舞姬,镜画。当时被她安置在万尊阁的一处暗庄里养伤,后来到江南联同人便转移了过来,如今应该在万尊阁哪出做杂役。
苏伊娜一直在盯着她的表情,见她神色有异,金眸微眯:“你见过?”
“没有。”故尘染面不改色地卷起画卷,推了回去,“江南美女如云,这般模样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女皇陛下想找人,不如去报官。”
苏伊娜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故尘染,你骗不了我。”她笑够了,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方才那一瞬间的眼神,说明你不仅见过,而且知道她在哪。”
故尘染心里警铃大作。这苏伊娜,比楚英公主更难对付。楚英公主是阴狠,这苏伊娜是直觉敏锐得可怕。可若苏伊娜知道自己让她妹妹给自己做杂役,不得把故尘染大卸八块?
故尘染正想着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伊娜身后。
雅间里除了她们二人,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纱罗,头戴白纱,遮住了眉眼。她没看她们,也没参与谈话,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盏,微微侧头,看着窗外街景。可即便只是个背影,也透着一股出尘绝艳的气度,仿佛这满室的烟火气与算计,都沾染不到他分毫。
这种超然物外的姿态,让故尘染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那人的存在感极低,低得像这房间里的一件摆设,可故尘染却觉得,那才是这房间里最危险的人。这人是谁?格鲁女皇身边,怎么会有这种人?
“女皇陛下。”故尘染收回目光,决定先发制人,“按规矩,外邦君主入境,需向盛澜朝廷报备。你如今私自潜入,已是越界。”
“规矩?”苏伊娜挑眉,“我的规矩,就是我的马蹄踩到哪里,哪里就是规矩。”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放心,我不动你江南,也不动你盛澜。我只找我妹妹。找到人,我立刻走。找不到,我就把这江南翻过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故尘染心里权衡着利弊,把镜画交出去,能卖格鲁女皇一个人情,暂时稳住北方,可比打一仗辛劳百姓、伤财害命好多了。她此刻正缺药引,这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交易,别说一味雪蟾酥,就是十味、百味,苏伊娜都会双手奉上。
这是个筹码,巨大的筹码,可她不能现在交。一来,她不确定苏伊娜是否守信;二来,这镜画如今是她手里唯一能制衡格鲁的牌。万一苏伊娜拿了人转身就翻脸,联合楚英公主一起对付她,那她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故尘染最后决定按兵不动。
“既然女皇陛下这么说,那我也不好阻拦。”故尘染端起茶盏,遮掩住眼底的算计,“只是这江南近来不太平,女皇陛下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可别怪我没提醒。”
“麻烦?”苏伊娜冷笑,“能有什么麻烦比丢了妹妹更大?”
故尘染放下茶盏,试图套话:“江南不比草原,人多眼杂,若是惊动了官府,反倒不好。”
苏伊娜哈哈一笑:“官府?几个南蛮子,我还不在眼里,倒是故阁主你,这江南的水,可是浑得很。又是瘟疫,又是暴乱,忙得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