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尊阁的门口,蹲着一个不起眼的乞丐。
衣衫褴褛,头发打结,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底有几枚铜板。他在这里蹲了三日了,没有人注意他。万尊阁的弟子进进出出,偶尔有人往他碗里扔一文钱,他便磕一个头,动作麻木得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没有人知道,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今日不同,今日万尊阁的门紧闭着,没有人进出。门口站着的不是往常那些佩剑的弟子,是几个穿素衣的老人,脸上没有表情,像几尊石像。
乞丐抬起头,从打结的头发缝隙里看过去,看见门楣上挂着一盏白灯笼。那灯笼很大,纸面上写着一个“奠”字,他眯起眼,又把头低下去。碗里的铜板还是那几枚,没有人再扔了。
蓦地,门开了。
一个弟子从里面冲出来,扑倒在台阶上,嚎啕大哭,那哭声尖厉、凄惨。
乞丐听见了,听见那弟子一边哭一边喊:“阁主——阁主薨了——”
喊到第一遍的时候,四周安静了一瞬,第二遍,有人开始从巷口探出头来。第三遍,巷口有人开始跑,越来越多。乞丐还是没抬头,只是把碗往怀里拢了拢。他听见那些脚步声从远处涌过来,像蛆虫嗅到了腐肉的味道,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的。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乞丐站起身,把碗塞进怀里,转身走进巷子,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哨,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巷子深处,有人也回了一声。然后更远处,又有人回了一声。一声接一声。
没有哀乐,万尊阁不兴这个。只有丧钟,一声又一声,从清晨敲到现在。
正厅里,停着一口黑漆描金的棺椁,棺盖没有合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往外渗着寒气,白白的,像雾,像烟,像什么不该在人间存在的东西。棺椁前面的灵案上供着一碗倒头饭,饭上插着三炷香,香燃得很慢,烟直直的往房梁飘。
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诸位,万尊阁主故亦姑娘,没了。”
满堂哗然。
街头巷尾,妇人窃窃私语,一个卖花的老妪站在街边。
“故姑娘没了……那个给我们开粥棚的故姑娘?那个替我们赶走魑门的故姑娘?”
她问谁呢?没人答。
……
城外的树林里,阴翳蔽日。
楚英公主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胡裙,坐在马上,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盏白灯笼,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把戏。身后,几十个黑衣护卫整齐列队,马蹄在地上踏。
“故亦死了。”她轻声说,“她真的死了。”她笑了一声,“走。”她勒了勒缰绳,“去万尊阁,本宫要亲眼看看,她的灵堂,摆得够不够体面。”
车队刚要启动,她突然勒住了马。
太安静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暗处、等着她走进去的那种安静,她眯起眼,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
两侧的树林里,乍然传来一阵破空声。密密麻麻的箭矢从树冠中射出,铺天盖地。楚英公主反应极快,一把抽出弯刀,将射向自己的箭矢绞成碎片。可她身边的护卫没那么幸运,惨叫声、马嘶声、箭矢入肉的声音混在一起。
“有埋伏!”护卫头领大吼,话音未落,一支箭从他左眼穿入,后脑穿出,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楚英公主勒住马,退了两步,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她看见了那些人,不像是万尊阁的弟子,倒像是……宏门的人。身着黑衣,面覆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手持弓弩,从树影中缓缓走出来。
树林深处,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华裳,折扇,眉含春情,踩着满地的落叶而来。
楚英公主盯着那个人:“宋锦?你就是盛澜帝派来的朝廷命官?怎么会在这里?”
宋锦笑了笑:“公主既然来吊唁,那便留下吧,这万尊阁的丧钟,还缺几个陪葬的人。”他摇着折扇,一步一步走近。
楚英公主握紧弯刀:“就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宋锦收了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含笑道:“文官?公主怕是忘了。臣除了是文官,还是宏门门主。”
楚英公主的脸色终于变了,她以为宏门早就散了,她以为宏门只是一个传说。可她眼前这个人,这个拿着折扇、笑起来人畜无害的人,他站在满地箭矢和鲜血中间,衣袍上一滴血都没有沾,他能是什么好人?
“宏门?”楚英公主咬着牙,“你们不是早就解散了么?”
宋锦摇了摇头:“解散?那只是给外人看的戏罢了。真正的宏门,一直都在。”他重新打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寒梅。
他合扇拍在掌心,抬眼看着楚英公主,面无表情道:“楚英公主,上路吧。”
话音刚落,两侧树林里的宏门弟子同时冲过来,楚英公主挥刀抵挡,刀光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路,可她劈开一个,便有十个补上来,劈开十个,便有百个补上来。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血渗进落叶里,把枯黄的叶子染成了暗红。
她抬起头,看见宋锦还站在不远处,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像是早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只是在等它发生的倦怠。
她想起故尘染,呵……原来她早就知道了,知道她会来——在故尘染死后。
楚英公主咬着牙,一刀劈开挡在身前的人,纵马冲出重围,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吞没。她不敢回头,她只是策马狂奔,跑出那片树林。
最终,楚英公主是负着伤回去的。她左臂被箭矢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她没有让医官包扎,只是自己扯下一截衣襟,咬着牙缠了几道,打了个死结。手下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
“三日。”楚英公主目光呆滞,“我的人,撤了多少了?”
“苏州、杭州、江宁三处的已撤了大半。还有几处……联系不上了。”
楚英公主没有发怒,点了点头:“故亦死了,你们信吗?”
手下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