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七,宜会友,忌安葬。
江南落了小雪,苏州城的百姓缩着脖子从巷口走过,嘴里呵出白气,跺着脚骂这鬼天气。没有寻常人知道,今天是故尘染“还阳”的日子。
万尊阁,故安辞蹲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小花猫,猫是前几日从街上捡来的,瘦得很,毛色也杂。她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也抬头看着她,一人一猫对视了很久。猫打了个哈欠,她把猫拢了拢,站起来。
院子里没有人,人都去了前厅。今日,是师傅“还阳”的日子,故安辞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没有人告诉她。可她就是知道,从丧钟敲响的第一声起,她就知道那口棺材是空的。此刻她蹲在廊下,听见前厅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哭声。她没有去看,只是抱着猫,把脸埋在猫背上。
棺椁前,楚逢天站了很久,她看着那口棺材,看着棺材盖上那条没合严的缝,那条缝是她故意留的。
楚逢天深吸一口气:“开棺。”
两个弟子上前,撬开棺盖。棺盖落地的时候,灰尘从地面跳起来,在光柱里翻涌,像一群被惊扰的魂。
棺材里,故尘染蜷缩着,脸色惨白,像一只被塞进匣子的猫。霜花是易碎的,钧瓷是易碎的,她也是。此刻,她像画上的仙人落了难,跌进了泥里,可泥污了她的衣裳,却污不了她的眉眼。你看着她,会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快死了还这么好看。又觉得,也难怪她快死了——这样的人,老天爷不会让她在人间待太久。
弟子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不忍看。这样的美人,不该躺在棺材里,不该被天光毒啃噬,不该在这般年纪就走到尽头。她该站在万人中央,该提剑纵马,该在阳光下笑得肆意张扬。
故安辞站在门框边,半边身子藏在门后,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那口黑漆描金的棺椁,看见棺盖被掀开,看见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苍白、瘦削、骨节分明。那只手搭在棺沿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外面的光。然后那只手的主人慢慢坐了起来,女人的脸从棺材里露出来,整个人病气缠身。
故安辞看着她,什么表情也没有。故尘染被江暮和姜淮望一左一右扶着,从棺材里跨出来,腿有些软,站不太稳。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或哭或笑的脸,落在门框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故安辞也看着她。
师徒二人对视只一瞬,故安辞冲故尘染笑了笑,然后她低下头,把猫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了。小花猫趴在她肩头,尾巴一甩一甩的,回头看了故尘染一眼,喵了一声。故尘染站在棺材旁边,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收回了目光,疲惫地闭上眼睛。
半个时辰后,故尘染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她身上已经穿了一件极厚的白色大氅,毛领围着她的脖颈,衬得她裸露在外的指尖更加剔透,毫无血色。大氅内里那件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优美而脆弱的锁骨。而在那片原本该是素白无暇的衣料上,却遍布着大片大片的殷红。像是血渍从胸前晕染开来,顺着衣褶流淌,浸透了层层叠叠的裙摆。厚重的白,染上触目惊心的红,再配上她那张因泛着病态而死气沉沉苍白的脸。
这一刻,她不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亡魂,倒像是一尊从地狱归来饮尽了鲜血的玉观音。她坐在镜前,姜淮望替她梳头,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垂下来的时候像一匹墨色的缎子,可那缎子没有光泽了。天光毒在啃噬她的身体,从里到外,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好了。”姜淮望放下梳子。
故尘染看着镜中的自己,病态,瘦削,最终什么感想也没说,撑着桌角站起身。
……
城北,楚英公主的住所前,一个人也没有了。那些护卫,那些暗桩,那些守在门口寸步不离的人,全都消失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株老梅,梅还没开,枝干盘虬卧龙,在雪里显得格外苍劲。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还没有人踩过。
恨天和楚逢天守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姜淮望在右边搀着故尘染的手臂,江暮在左边。她的手指瘦得像竹节,可她还是她,那个站在万人面前振臂高呼的故尘染,她只是病了。
从门口到正厅,不过几十步路,可故尘染走了很久,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姜淮望的手臂立刻收紧,把她撑住。
“来了?”一个女声从里头传来。
“嗯。”故尘染应了一声,在桌子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坐下的时候还扶了一下桌沿,稳住自己。
楚英公主终于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你还没死?”
“阎王爷嫌我烦。”故尘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上沾了一点水光,“不肯收。”
楚英公主没有接话,看着她放下茶盏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沉吟道:“你中了天光毒,没有解药。”
“我知道。”
“你身边那个大夫,他能解吗?”楚英公主的目光落在站在故尘染身侧的姜淮望身上。
故尘染摇了摇头,“不能。”
“那他还要他跟在身边做什么?养着好看吗?”楚英公主端起手边的茶壶,给两只空杯斟上茶,“既不能医,又不能武,留着,岂不是累赘?”
故尘染笑了,她偏过头,看了姜淮望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楚英公主,娇慵地吐出两个字:“喜欢。”
楚英公主的手顿了一下:“喜欢?”她重复这两个字,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故尘染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喜欢他,就留在身边了,什么用都没有,就是看着高兴。”她瞥了眼楚英公主,娇嗔道,“这个毒是你下的,你明明知道天下没有解药,你又何必冲着他出气?别吓到他。”
楚英公主的笑容里有苦涩:“故亦,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杀人如麻,手起刀落,眼都不眨。你对身边的人,却护得像母鸡护崽。你对敌人,赶尽杀绝,你对……”她没有说下去,对你呢?她想问,对我,你是什么态度?她没有问,是因为她知道答案,故尘染对她,是敬重。
“你呢?”故尘染忽然开口,“你什么都会,有没有不会的?”
楚英公主愣了一下,想了想:“不会做饭。”
故尘染笑了:“我也不会。”
“你不会做饭,我也不会,看来我们也不是全无共同之处。”
故尘染:“……”
她算是听出来了,这人是在跟她闲聊。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聊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题。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敌意,没有算计,只有两个快要走到尽头的人,在最后的时间里,用最笨拙的方式,互相取暖。
“令仪。”故尘染轻声唤她。
楚英公主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令仪,她的字。那是她及笄那年,母亲替她取的。她离开北冥之后,再也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它此刻觉得鼻子有些酸,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故尘染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是我的对手,我怎么能连你的小字都不知道?”故尘染又叫了一声,“令仪,你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
楚英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惋惜道:“后悔,是后悔来江南太晚,要是早来半年,你就没有机会了。不后悔。是因为来江南是我自己的选择。遇见你,是我命里该有的。后悔?那是懦夫才做的事。”
故尘染道:“你要是早来半年,我就不用来江南了。你在江南把魑门收拾干净了,我还来做什么?”
楚英公主目光柔和地望向她。
“江海别后,天地同局。四海列土,”楚英公主道,“独此一敌。”
故尘染偏过头看她,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楚英公主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什么,随便说说。”
故尘染“哦”了一声,低头看桌上的棋盘,故尘染大概听懂了“独此一敌”四个字,是说这天下虽大,却只有她们两个是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