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被问的一时发愣,她看着乌善达,这个北冥的储君。他温和,善良,甚至有些软弱。他爱他的妹妹,却给不了她想要的天地。
“殿下,”故尘染一针见血,“这世上,没有如果。”
乌善达怔了怔。
“楚英公主死在了江南,不是因为北冥不开放,是因为她遇到了我。”故尘染那双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在这个位置上,要么你死,要么我亡。我若退一步,死的就是我,和这江南千万百姓。”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她走得很体面,我敬重她,所以给了她最后的尊严。”
乌善达盯着她,良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对着故尘染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娘娘。北冥与盛澜,已立誓盟,永不互犯。”乌善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魑门的事,是魑门的事。北冥不会插手,也不会挥兵南下。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多谢。”故尘染也说,站起身准备送送他。
乌善达正准备抬脚往外走,可他瞧见故尘染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他实在看不下去故尘染这副病骨支离,却还要扛起整个江南的模样。
他鬼使神差地,又往前走了一步。
故尘染正发着呆,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下意识退了半步。
乌善达逼近她,凝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替她活一活,那谁来替你呢?”
故尘染怔住了。
谁来替她?
没有人,她知道的。她是万尊阁主,是盛澜的皇后,是所有人的依靠,可她依靠谁?她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死都排上了日程。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谁来替她?
乌善达没有等她回答,他走了。
故尘染看着那扇空了的门,一动不动的。窗外的雪还在下,她的身体终于反应过来,天光毒发了。啃噬她的五脏六腑,绞着她的心脉。
她捂住了胸口,弯下腰去,手炉从她膝上滑落,滚到地上,铜盖摔开了,冰凉的炭灰洒了一地,灰白色的,像一小堆无人收殓的骨殖。她咬住了嘴唇,那痛来得太猛,她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
魑门的一个分布地。
寂玄闭上眼睛,故尘染的脸浮现在他眼前。苍白,瘦削,病骨支离。
这个女人居然还在在用命跟他赌,她赌她死之前,能把他拉下地狱。
他睁开眼,扯了扯嘴角。
他面前跪着血观音和昙摩。
血观音一向艳丽的五官,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灰,别扭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楚英公主居然死了。”寂玄开口,“还是死在故亦那个疯妇手里。”
血观音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继续玩手。
“她死了,北冥不会插手,魑门的事,便是盛澜的事。”寂玄缓缓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珠,“现在,轮到我们了。”
“主上,”昙摩询问,“我们还有多少人?”
“不多了。”寂玄垂视他们,“楚英公主带走的那些,折损的,加上这几年被故亦和任家蚕食的……我们的人,不够填苏州城的护城河。”
“那便撤啊!”血观音猛地抬起头,怒气冲冲道,“退到南疆去!去苗疆,去滇地!只要离开了盛澜的疆域,故亦就拿我们没办法!她还能带着一身的毒,追到天涯海角去不成?”
血观音那日听了去给楚英公主传话的信使的话,信使一字一句复述,血观音说被传话骂了个狗血淋头都不说,什么叫欺负一个小姑娘?显然她此刻还在气头上。
“撤?”寂玄盯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你以为,故亦会给我们留后路吗?”
他走回案前,从袖中摸出一只黑色的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既不是金银,也不是兵符,而是一只只用红线捆好的——干瘪的耳朵。
那是历代魑门门主留下的“血誓”。
“我们退不了。”寂玄的声音冷冷,“魑门喝着江南的血,吃着盛澜的肉。现在肉吃完了,骨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向血观音和昙摩,“传令下去。”寂玄一字一句地说,“烧了我们在江南所有的地方,毁了所有的粮仓。把那些抓来的百姓,都赶到苏州城去。让故亦去救,让她去分兵,让她去累死在那些泥腿子身上。”寂玄狰狞道,“故亦,我们在黄泉路上见。”
……
苏州城,东市。
万尊阁门口一只寒鸦落在门楣的兽头上,呱呱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花姒然站在万尊阁门口,没有进去。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雪渐渐落在她肩上。
万尊阁的弟子进进出出,花姒然一头红发站在雪里,不免有些渗人,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她的脸很美,美得有些失真,嘴唇却是异常艳红的,像刚吸饱了血。
门突然开了,一个弟子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位姑娘,您找谁?”
花姒然摇了摇头,“不找谁。”转身走入雪中,红色的的斗篷在风里翻卷。弟子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奇怪”,转身回去了。雪还在下,落在她留下的那串脚印上,一点一点地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