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四,江南的雪停了一小会,像歇一口气。
万尊阁的后院有一扇花窗,从这扇窗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梅花。故尘染坐在花窗下,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狐裘,毛领围着她的脖颈,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也愈发白。她的膝头盖着一条姜淮望搭的毯子,手里捧着一只小手炉,炉里的炭火不旺,温温的,刚好够暖她的指尖。
“安辞呢?”
江暮示意她看向外头。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笑声,是故安辞,还有别家的孩子,在巷口打雪仗。笑声传进她耳朵里,故尘染听着那些笑声心情也好了不少。
姜淮望端着汤药走进来,同样穿着银狐袭披风,他走过来,轻声问:“阁主在看雪?”
故尘染轻笑一声,目光却也没从窗外收回来:“年年下,年年化。看着看着,人就老了。”
“阁主。”江暮再次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刚送来的密报。
“念。”故尘染没有回头,声音懒洋洋的。
江暮展开第一封,念道:“苏州城外,魑门余部三处眼线,已锁定位置。”
第二封:“杭州分舵来报,魑门在西湖边的据点,已确认是他们在江南的最后一座大营。”
第三封:“江宁府传来消息,魑门的人正在撤,往南边撤。看样子,是想退到山里。”
故尘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往南边撤?”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江暮手里接过那叠密报,一页一页地翻,沉吟片刻道:“三日后,围。”她把密报递回去。江暮接过,看了一眼,躬身退下。
故尘染从姜淮望手里接过药碗,吹了吹,一饮而尽。喝完皱了皱眉,从小瓶子里捏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又伸出手,捏了捏姜淮望的手指。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更凉,两只凉凉的手碰在一起,谁也没能捂热谁。
“月底。”她平静地说道,“月底,我们与魑门,最后一战。
姜淮望坐到她身边,摩挲着她的手背,旋即与她对视,道:“阁主在哪,我就在哪。”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二人,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他们的脸,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
北冥的信使是在午后到的,为首的穿着北冥王族的官服,腰间系着银色的令牌,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他们没站在门口等着,楚逢天出来接的,把人领进了偏厅。
故尘染换了一件海棠红渐变襦裙,搭配着狐毛披肩,显得她贵气逼人。她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捧着那只铜手炉。信使跪在她面前,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
“盛澜的娘娘,北冥储君乌善达殿下,命臣将此物呈上。”
江暮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信,故尘染拿起那封信,展开。
“盛澜皇后亲启:舍妹楚英,蒙皇后送行,兄感念在心。舍妹生前,常与兄言及皇后。今舍妹已逝,兄不忍其孤悬海外,已亲赴江南,迎其骸骨归乡,不日将至。届时,望皇后赐见。北冥与盛澜,百年之好,不可因一人之私而废。兄虽痛失手足,不敢迁怒于他人。皇后放心。”
故尘染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她看着那个信使,信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你们殿下还说什么了?”她问。
信使道:“殿下说,楚英公主死在异国,是北冥的大事。殿下身为兄长,必须亲自来接。殿下还说,让臣转告皇后娘娘——北冥与盛澜,已立誓盟,永不互犯。魑门的事,是魑门的事。北冥不会插手,也不会挥兵南下。这一点,请皇后娘娘放心。”
“多谢。”故尘染颔首,“回去告诉殿下,本宫在苏州,等他。”
几日后,乌善达如约到了。
他并未带很多人,只带了几个随从,轻车简从,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他先去了城北那座院子,楚英公主最后待过的地方。他在里面待了很久,随从几次想进去看看,都被他身边的人拦住了。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门关着,窗也关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过身,对随从说:“走吧,去见盛澜皇后。”
见面的地方,还是那座茶楼。故尘染选的地方,她说那里安静,没有人打扰。
乌善达到的时候,故尘染已经坐在里面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那条秦淮河,河面上还漂着碎冰。桌上摆着茶具,一壶碧螺春,两只杯。
乌善达走进去,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黑色的带子,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几年未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他的脸和楚英公主有几分相似,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比楚英公主的更沉,更暗,像是藏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个盛澜的皇后,比他记忆中更瘦了,也更美了,那种美,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
“殿下请坐。”故尘染淡道。
乌善达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道:“我去看过她了。”
“嗯。”
“她走的时候,”他颤声,“好看吗?”
故尘染看着他:“好看。她本来就很好看,走的时候干干净净的。”
乌善达闭上眼睛,轻声说起往事:“她从小就爱漂亮。母后说她,她就跟母后吵架,吵完了还是照旧。她七岁那年,父王让她和几个皇子一起练箭。她是唯一的女孩,年纪也最小。她就能拉开三石的强弓,把箭射进百步外的靶心。我一直不如她。”他真诚地说,“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不上她。她学东西比我快,骑马比我好,射箭比我准。父王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最喜欢她。我心里不是没有嫉妒过。可我更多的是……高兴。我高兴我妹妹这么厉害。”
乌善达发自内心地惋惜:“北冥不像盛澜,也不像格鲁。我们那边,女人的日子不好过,北冥的贵族,都觉得女子该在家相夫教子,可令仪不,她想做将军,想做摄政王,甚至想做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我那时候常常想,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勇敢就好了。”他低下头,苦涩地笑了笑,“可惜,北冥女子不能为官,更不能染指皇权。我这个做兄长的,一直自愧不如。我曾想过,等父王百年之后,我就把王位让给她,哪怕她是个女子,也比我做得更好。”
故尘染静静听着,没说话。
“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乌善达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她私自去了江南,卷进了这场纷争。我更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盛澜娘娘,”乌善达轻声问,“你说,如果当初北冥像盛澜一样,允许女子执政,令仪她……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