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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满江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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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摩垂下眼,重新阖上眸子:“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以为闭上眼,便能照见五蕴皆空。可他忘了,色即是空,她便是那抹抹不掉的色。

那夜的最后,他没有念完那卷心经。那尊泥塑的佛前,多了一抹被扯碎的白衣,与一地红莲般散落的纠缠。她以为这只是一场闲来无事的挑逗,是她毁去一尊佛的恶作剧;可她不知道,在这场红尘泥潭里,是这位高高在上的佛子,先动了凡心,先破了这万劫不复的杀戒。

佛不渡她,他便成魔去陪她,一生为魔护道。

“放开她。”

昙摩的声音打断了青冥女歇斯底里的哭喊。他不顾自己胸口那道疯狂吞噬生机的血洞,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血观音的身侧。伸出满是血污的双手,几乎是强硬而又颤抖地,从青冥女怀中将那具逐渐僵硬的红衣夺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姐姐已经死了!”青冥女想要抢回,却在触及昙摩那一双疯狂的眼眸时,生生顿住。

这哪里还是什么佛子。这是一尊为了爱恨,将满身佛骨生生敲碎化为厉鬼的疯子。

“她不会死。”昙摩将血观音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冰凉的发顶,一如当年在古寺后殿那般。

他开始念经,但这一次,不是《心经》,而是逆转阴阳、以命换命的魑门禁术:“以吾之躯,饲汝之魂。诸天神佛,皆为伪妄。若有罪业,尽归吾身。”

他的手掌贴在血观音的后心上,掌心有金色的光在流转。青冥女看见他的脸色在变,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青冥女恍然大悟,他所有的修为、所有的寿命、所有他还能给出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从他掌心里流进姐姐的身体里。他在用自己换姐姐。

瞧啊,这世间最狠绝的魔,和这红尘最清净的佛,最后竟要在同一处修罗场里殊途同归。

“昙摩罗什……你疯了!你会神魂俱灭的!”青冥女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惊骇。

昙摩充耳不闻,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槁、衰败,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有金色的佛血自裂缝中溢出,又瞬间被黑气吞噬。

“咳——”昙摩喉咙一甜,“贫僧修了……半生,照不见五蕴皆空。贫僧眼里,只有你姐姐这尊血里的菩萨。”

本就是为了她才破的戒,这满身佛骨,不要也罢。这天道轮回,碎了便碎了。

轰然间,漫天佛光化作无数朵纯白的莲花,自雪地中破土而出。那些白莲将血观音的身躯层层包裹,化作了一尊巨大的生莲神龛,紧接着是一声骨骼碎裂的闷响,昙摩体内发出一声近乎神明的长叹。他整个人委顿下去,原本清俊的面容,在这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长发枯败,身形佝偻,狼狈得如同一条在泥泞里爬行的死狗。

然而,奇迹生。

怀中那具冷透了的红衣,心口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跃动。紧接着,那张秾丽的面庞上,有一线血色正在缓缓浮现。

血观音的眼睫剧烈颤抖,大限已过的她,在这至纯的佛光灌注下,竟生生从鬼门关前被拽了回来,血观音长长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睁开眼。

“姐姐!”青冥女惊呼,将血观音接了过来。

血观音的记忆还停留在神龛坠落的那一刻,可当她看清眼前的一切,那个跪在自己身前、浑身开裂、几乎化为枯骨的白衣和尚时,那颗狠绝了半生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慌了。

“昙摩……?”她声音颤抖,伸手想要去抓他。

昙摩却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他救活了她,却也耗尽了生平所有的骄傲与佛骨。此时的他,太脏了,太狼狈了,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一种亵渎。他知道此刻自己的面容有多么可怖,那是生机耗尽、天人五衰的丑陋模样。他挣扎着,用那双已经磨烂露出白骨的膝盖,跌跌撞撞地想要站起来,想要往风雪更深处走去,想要死在没有她的角落。

血观音愣了一瞬,明白了什么,随即猛地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指甲掐进他胳膊的肉里,声音虚弱:“你干什么?谁让你把修为给我?谁让你救我?你个破戒的贼秃,你疯了?”

他想抽回袖子,血观音死死拽着,不肯松手,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缩了一下:“你不准走!你救了我,就得对我负责!你破戒了,就是我的人,你不准死!你个孬种,你敢走试试?”她骂得狠,眼泪却混着血污往下淌,狼狈又绝望。

昙摩还是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每掰一根,血就从她的指甲缝里渗出来,疼得她瑟缩,却咬着牙不肯松劲。他掰完最后一根,撑着地面站起来,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背对着她,僧袍破破烂烂,被风刮得飘飘荡荡。

“我……早该入灭了。”他有气无力道,“那日我破戒,我便该死。如今还了这一命,也算……两清了。”他似是回忆起往事,“你当初问我念的什么经,我说心经。心经的最后一句,是‘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意思是:‘去吧,去吧,去彼岸。我们都去吧。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1)

血观音爬起来想追,刚迈出一步就摔在雪地上,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的尽头。她哭得喘不上气,青冥女蹲下来,把她扶进怀里,听着她在怀里压抑地哭泣。

昙摩的身躯行走在风雪里,背对着众生,他那双枯竭的眼里,终于滑落下一滴透明的血泪。

心经有云,度一切苦厄……阿罗(2),你的苦厄,吾替你度了。此后红尘,施主……慢行。

天地之间,再无昙摩。只余地上一串即将被风雪掩埋的凌乱的脚印。

血观音想指天痛骂,可风雪太狂,会将她的声音悉数吞没的。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3)

“姐姐。”青冥女将下巴搁在血观音冰冷的肩头,眼泪无声地落下。

血观音转过头,看着这个她用尽手段去伤害、去保护、去诅咒的妹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终究活在阳光下的面容,她伸出那只终于有了温度的手,轻轻抚摸着妹妹的脸颊,温柔地唤道:“阿青。”

“姐姐。”青冥女咬唇。

血观音呢喃:“阿青……这江湖确实太脏了,魑门没了,万尊阁赢了。可这天下,终究不是我们的容身之所。你方才说,我是你血里唯一的菩萨。”血观音笑着摇头,“其实你错了……你才是那个在人间,一直拉着我不让我掉进无间地狱的清露。”

她拉住青冥女的手,十指紧扣,再也不分彼此:“走吧,阿青。我们什么都不要了,姐姐带你走,去寻一处真正干净的落脚处。”

青冥女重重地点了点头。她不要清白了,也不要那正道的霁月光风了,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哪怕是流落天涯,也是归途。

残阳的余晖再次洒落在荒凉的雁门关下,一抹红衣,一袭青衫,相互扶持着,没有回头去看那座矗立了千年的雄关,亦没有去看那缈若神明的故尘染。她们踩着碎雪,在长风万里中,一步步向着大漠的更深处走去。远走高飞,相依为命。天大地大,找一个红尘归路吧。

……

高空之上,那抹缥缈流光猝然一滞。

百年雪冤,尘埃落定,可那根绷紧了半生的心弦,却在尘世沉寂的刹那生生崩断。故尘染的脸色骤然惨白,毫无预兆地,一抹逆血自唇角溢出,瞬间刺破了那副冷漠孤高的神明面容。

神性褪尽,凡躯寸断,她的心脏剧烈抽搐,骤然停滞。

女子如同一只折翼的白羽天鹅,自万丈高空坠落。霞衣流光在风中撕扯,白发狂乱地在天地间翻涌,长河落日的余晖穿透她的躯壳。

“吼——”游离在云层中的烛龙感知到主人的劫难,庞大的躯壳剧烈一震,龙身反应快极,裹挟着滚滚雷云,抢先一步向着地面狠狠俯冲而去。一声巨响,烛龙庞大的身躯盘旋着砸向焦黑的土地,脊背弓成最软的垫,堪堪接住她下坠的身躯。龙鳞擦过风雪,落在她散开的白发上。

江暮本来站在残碑旁,见状几乎是瞬间掠至,伸手将人稳稳捞进怀里。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江暮胸口剧痛,可他连闷哼都顾不上。他顺势单膝跪地,将故尘染护在最安全的方寸之间。

“当啷。”

故尘染脱手掉落的烛龙剑在地上滚落两圈,江暮一拂衣袖,顺手将那柄长剑捞起,与自己那柄早已染遍敌血的佩剑并在一处,静静地靠在身侧的岩缝上。

双剑交叠,剑意相融。剑柄相依,剑尖相向。

微风拂过,长河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

江暮冲城楼之上的人眼神回应,之后转回视线,将怀中的女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用自己那半张带伤的面庞,轻轻贴了贴她冰冷饱满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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