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心口莫名其妙地抽痛了一下，两相依的血契在此时微微泛起一缕酥麻。她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又是他，真是阴魂不散。
“死的是洛阳工部派驻江南的监运使，他明面上是来督办漕运运河扩建的，私底下，却是替洛阳朝堂上某些世家阀门打理私桩的。”千尽章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看破红尘的疲惫，“这尸体上的血修之术，结合昨儿个在水里抓你的那个鬼，老夫差不多心里有数了。有人在用活人精血和江南商会的财力，在运河底下养不该养的死物。”
老头走到故尘染跟前，伸手揉了揉她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语重心长道：“老三，这些烂账，牵扯了洛阳的朝堂，还有这江南的通商巨贾。说到底，都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红尘因果。我们这些方外修仙之人，因果太重，不方便直接插手。”
“这局，得你自己来解了。”老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老夫带你师兄师姐下山，本就是因为挂念你。如今见你万尊阁底子还在，又有那两个老骨头和那个姓姜的小子护着，老夫便放心了。这天光毒，老夫刚才用本门罡气替你压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只要你不和人拼命，性命无忧。三个月后，事情了结了，跟老夫回山上。”
上官凝月走过来，眼里满是不舍，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孙所云则大喇喇地扬了扬拳头：“要是洛阳那个小子再让你委屈，给师兄传信，师兄拼着遭天谴，也去把皇宫给拆了！”
“好。”故尘染咽下喉咙里的干涩，红着眼圈点了点头，“听师兄的。”
师徒三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在那佥事官员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时候，三道清寂的身影便已经如仙鹤般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杭州城层层叠叠的徽派马头墙之上。
只留下故尘染一人，立在喧嚣渐起的河岸边。
回到宅子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卯时了。
故尘染刚走到回廊拐角，便听见正厅里传来一阵密如爆豆的叽喳声。
“任哥，您这账目不对啊！江北的黑市虽然砸了，可这运河底下的暗桩，每一笔走私的银子可都是打着你们任氏钱庄的印子。这要是查下来，洛阳那边一旦动了真格的，任哥你怕是要去大牢里坐穿铁板！”
“装什么！宋锦，你少在我面前装蒜！官商勾结的戏码我见得多了，我任安开门做买卖，赚的是堂堂正正的铜板。那些暗桩是卫家和那帮吃里扒外的掌柜背着我搞出来的！再说了，洛阳那边有那尊活阎王坐镇，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他能眼睁睁看着我妹妹的万尊阁断了粮草？”
一官一商，俩人蹲在椅子上，手里各自抓着一卷厚厚的账本，正吵得面红耳赤。宋锦脸上全是汗水，而任安则把那柄金丝折扇摇得几乎要冒出火星来。
“你们两个，吵够了没有？”
故尘染踩着一地月光走了进来，声音凉如止水。
屋里的喧闹戛然而止。宋锦活脱脱像只见了猫的耗子，麻溜地从椅子上滚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任安则是眼睛一亮，赶忙迎了上来，极其自然地想去探她的额头：“小妹，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听说西湖那边出事了，哥哥正打算让江暮去放火呢，你没事吧？”
故尘染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走到主位上坐下。
“死的是工部的监运使，身上有域外血修的痕迹。”故尘染放下茶盏，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鸷，“任安，你说的那些暗桩，确实在用活人精血养东西。而且，这事儿和洛阳的朝堂脱不了干系。我师父他们不便插手红尘，已经回山了。”
任安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他收了折扇，和宋锦对视了一眼，沉声道：“看来，这帮老狐狸是打算在江南扯一张大网，把任家和万尊阁一网打尽了。”任安冷笑了一声，“他们借着漕运扩建的名义，在运河沿线的官办窑子和私桩里做手脚。寻常人根本查不进去。”
宋锦凑了过来，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道：“阁主，任哥，属下倒是打听到了一个消息。两日后，运河下游最大的‘红船雅集’要开了。那是江南世家与洛阳来的贵人专门用来分赃的销金窟，非通商巨贾与携家带口的世家清流不得入内。查案的捕快进不去，就是因为那地方查验身份极严。”
任安一听，折扇在掌心一敲，计上心来：“这好办。我任安在江南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和名头。只要本少爷放出风去，说要带家眷去红船上见见世面，那帮老狐狸巴不得我陷进去。”
他看向故尘染，眼里带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狐狸笑：“只是这家眷嘛……小妹，为了万尊阁和哥哥的银子，少不得要委屈你一下。咱俩便扮作南下省亲、顺道游玩的小夫妻。我做夫君，你做娘子。如何？”
故尘染冷眼扫过去，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宋锦夹在中间，总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劲，为了表现自己的“有用”，赶忙乐呵呵地插话道：“妙啊！任哥这个主意绝妙！既然要演，那就得演个全套。那红船上的老狐狸个个眼睛毒辣。这样，属下宋锦，便委屈委屈，扮演你们的大伯哥，或者年长的大伯。在外帮你们操持车马，打探消息，这身份正合适！”
任安接道：“你思路是对的，但咱俩扮兄弟？不行，不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宋锦，“你看你这浑身上下的气度，哪里像是我任安的兄弟？”
宋锦立刻反驳：“你家小舅子能长我这样丰神俊朗、凤表龙姿、风流潇洒、玉树临风、惊才风逸、仪表堂堂吗？”
任安闻言，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用折扇狠狠戳了宋锦一下：“哎，我说小宋，你在这儿跟老子乱我辈分呢？你做大伯，那我成什么了？咱俩可是同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