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宗?”故尘染眉头微皱,将怀里的故安辞递给了一旁的宋锦,冷声反问,“那小疯子是无相宗的人?”
“呵呵……人家还是少主大人呢。”任安冷笑道,他拉着故尘染坐下,“那小少主叫李天流,与你同岁,今岁也才刚满十六。这无相宗在江南地界上,名声大得能压死人,明面上是人人都拜的正道大宗,管着各府的祭祀、巫医。百姓有个头疼脑热、驱邪避凶的,全得去求无相宗。甚至连官府筑堤开仓,都得请他们开坛做法,以及替重病百姓炼制续命药人的善举。”
故尘染眼神动了动,皱眉追问:“祭祀?”
“是。无相宗每一任少主,自承袭位分之日起,便不再是单纯的江湖武人,是兼任宗门大祭司。他们生来背负血文身,能通鬼神,可凡人之躯承载天命,历代少主……皆活不过二十岁。那疯子如今十六,大抵也是快死了,所以行事才这般百无禁忌、乖戾无常。”任安说到此处,忽然一顿,如星辰大海一样的眼睛有些狐疑地在故尘染身上扫了扫,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方才……瞧见他背上的文身没有?若是瞧见了,哥哥明日便让人去无相宗递拜帖,就说任家大少爷要招赘……”
故尘染正思量着大祭司与红船百女血祭的关联,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险些被一口水呛住。
她抬眼,看傻子与看疯子似地看着任安,凉凉地嗤笑了一声:“任安,你有毛病?谁家好人在这临安府大雪封江的冬日里,光着膀子在长廊上给旁人看自己的后背?还是说,你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如你这般,动辄喜欢向人炫耀那一身不知长进的白肉、夜宣淫不穿里衣?我是去寻阿辞的,不是去窑子里选男倌的。你有毛病便去吃药,莫要在这里消遣我。”
任安被她一通夹枪带棒抢白,登时老脸一红,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干咳道:“咳……小妹说的是,是哥哥急糊涂了,那疯子乖戾,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嘛。他若盯上你,绝非好事。妹妹莫恼,莫恼。”
“我没空管那疯子的寿数。“故尘染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落雪,长身而起, “眼下那百女新娘血祭才是真正的大事。无相宗若只是来江南求医问药,或是为大义而来,我万尊阁自不与他为难。可若他们敢挡万尊阁的路,敢扰乱我救人,我便直接杀了他。管他十六还是二十,遇神杀神,遇佛诛佛。”
任安瞧着她这副凌厉莫当,不带半点红尘犹疑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浓烈的痴迷。他最喜欢的,便是她这副高悬于九天之上、谁也无法攀折的强横风骨。眸色微微深了深,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他低头用折扇遮住唇角泛起的那抹隐秘的笑意,低喃道:“夫人圣明,都依夫人。”
……
入夜,红船之上的喧嚣达到了顶峰。拍卖会暂歇,应酬正席开。任安自然是这风月局里最不可或缺的座上宾,他在数个掌柜的簇拥下,笑眯眯地赴了宴。
眼见着任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故尘染终于动了。
她重新换上了那身便于夜行装,避开了天字号雅间外的层层眼线,顺着阿辞白日里指认的方向,再次潜入了三楼西侧的那间密室。
推开密门的那一瞬,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味铺面而来,饶是故尘染在江湖上见惯了刀光剑影、尸山血海,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瞳孔也骤然地震,一双手死死捂住了嘴,才将那声险些溢出喉咙的惊呼生生咽了下去。
当真是一座人间地狱,比地狱更恶毒的是什么?故尘染还不知道怎么称。
这是活人祭祀。
这是一场用数个无辜少女的性命,给江南这帮达官显贵和巨贾恶徒堆砌出来的长生梦,权势局。
昏暗的密室里,数十张藤椅排成诡异的阵法。每一张椅上,都坐着一个身披大红嫁衣的新娘。她们头上的红盖头早已被掀开,露出一张张原本娇艳,此时却惨白如鬼魅的面容。
最残忍的是,她们的双手双脚皆被锋利的铁钉死死钉在藤椅的扶手上,伤口处没有流血,因为一根根透明的琉璃管正无情地扎进她们的颈项与手腕。粘稠血液正顺着琉璃管,一滴一滴,顺着地板上凿出的沟壑,源源不断地汇聚向底舱的万尸槽。
故尘染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落在一个新娘身侧。她红了眼眶,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那新娘的鼻息。
还有气。微弱,却绵长。
这些畜生,竟然用秘药和血修的功法,死死地吊着这些姑娘的最后一口气!她们不能死,因为唯有活人的怨气与带着生机的精血,才能在两日后的百女祭中,激发出控尸符最大的威力。
她们清醒地承受着血液被一滴滴抽干的痛苦,求死不能。
“江南……这便是世人向往的烟雨江南。”故尘染死死咬着牙,手心已经掐破了皮肉,鲜血淋漓。她不能在这时毁了阵法,否则惊动了红船底下的血修,这些吊着一口气的姑娘会在瞬间被吸干。
她只能看着,看着这些和她一样是大澜朝子民的女子,在这泼天的富贵里,像牲口一样被榨干最后一丝血肉。
“该死……通通该死……”故尘染浑身发抖,眼眶猩红。
她看着那些在痛苦中微微抽搐的稚嫩面孔,仿佛听到了那些女孩在红尘深处,对着这无情苍天发出的最后哭喊。
天命不公,她便来做那个公。
故尘染闭了闭眼,强忍着满腔的悲愤,在这充满血腥气的屋子中央盘膝而坐,双手结印。今日她故尘染在此,借她百年气运,与这天地争一命。
“凌风渡厄,瀚海平波。三魂归位,七魄不堕。吾以吾血为引,吾以吾息为桥,渡尔等生门,开尔等命道。”
内力自丹田疯狂逆流,凌瀚门至高无上的纯阳内息如潮水般自她掌心倾泻而出。
故尘染眸光微动,咬牙下定决心。
“阴阳各循,生死各昭。冤怨散尽,神魂逍遥。凌瀚不灭,护此心苗。疾!”
她的内力化作无数道细微的风,源源不断地送入那些女孩的体内。那纯正的内力护住了她们的心脉,生生将她们那快要熄灭的命火,往回拉了三寸。
……
丑时末,故尘染脸色苍白如纸,心口如撕裂般疼痛,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回到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