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泼墨，大雪堆银。乾坤殿是用金线珠翠与数不清的白银堆砌出来的另一个红尘。

“玉儿，瞧瞧那个。”

任安折扇一抬，越过那白玉栏杆，指了指下方刚刚被呈上来的第二十七件拍品。是一尊由西域进贡的七彩琉璃佛像，起价便是两万两纹银。

他转过头，一双潋滟的蓝色眼睛里满是温柔，含笑道：“为夫记得你在太原时，总嫌家里的佛堂素净。这物件虽是个外邦来的玩意，倒也配得上玉儿的嫁妆。拍下来给你玩，可好？”

故尘染歪在一侧的锦榻上，连个眼角风都没施舍给那尊价值连城的佛像，手指绞着帕子，红唇微嘟，吐出来的话娇滴滴的：“夫君惯会拿这些泥捏木雕的脏东西来糊弄玉儿，太原什么好东西没有？偏生到了这江南，连个琉璃都生得这般小家子气。不要，瞧着便眼疼。”

“哈哈哈，依你，都依你。”任安也不恼，反手一挥折扇，“听见夫人说的了？这等腌臜物件，便不污夫人的眼了。”

两人的戏演得天衣无缝，直叫外头暗中观察的死士与掌柜暗暗咂舌，这位薛氏走出来的清流小娘子，脾气当真是被这位富商给惯到了天上去。

坐在后方的宋锦手里牵着故安辞，嘴里咬着一块松子糖，含糊不清地嘟囔：“啧，演得真像。要不是知道底细，真以为今晚是来喝你们任家的喜酒。”

拍卖会已然过半，除了几件明面上的奇珍异宝，那些真正涉及什么血修、运河万尸槽的黑市物件，至今一件也未曾露面。高台上的惊堂木一声声拍得急促，底下的叫价声滚过一层又一层，可这乾坤殿里的空气却也让人窒息的。

故尘染视线不着痕迹地往身侧一偏。

五岁大的故安辞正趴在栏杆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底下那些戴着牛鬼蛇神面具的买家，小嘴里塞着宋锦刚剥好的松子。故尘染心中微微一动，佯装伸出玉手去替女儿整理衣襟，俯身下沉的瞬间，声音逼成一线，极快地送入孩子耳中：“阿辞，借着出去消食的由头，去三楼那间垂着密帘的隔间转一圈，瞧瞧那里头的人鞋底。”

她与任安这两个大目标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反倒是故安辞这个五岁大的孩子，在这脂粉堆里乱跑，最不易引起血修死士的防备。

故安辞眨了眨眼，极其灵巧地吐出个松子壳，顺势便在榻上滚了一圈，扯着任安的袖子撒娇：“爹爹，阿辞坐得屁股疼，要让锦伯伯带阿辞出去买糖葫芦吃嘛！”

“去罢去罢，小祖宗。”任安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给了一侧的宋锦一个眼神。

宋锦会意，当即打着扇子，一身酒气未散地晃悠着站起身，牵着故安辞的小手便出了雅间的门。

然而，这一去，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拍卖会已然进入了后半场，高台上的灯火愈发诡异，甚至有些叫价的商贾神色开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亢奋与潮红。故尘染坐在原处，面上的骄纵之色虽然未减，但藏在桌案底下的帕子却已经被她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

不对劲。

以宋锦的身手和阿辞的机敏，若是寻常的探查，断不可能耽搁这么久。

“任安。”故尘染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声音压低，“他们去了太久了。”

任安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一抹深沉的冷芒。但他随即便勾起唇角，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重新挂回脸上，伸手按住了故尘染欲要站起的肩膀，黏糊糊地调笑道：“夫人莫急，江南的糖葫芦黏牙，孩子贪玩也是有的。你且在这儿坐着，为夫看那台上的南洋夜明珠不错，指不定下一枚就能衬了玉儿的肤色。”

这话是说给外头听的。任安朝她递了个隐晦的眼神，他作为任大少爷，此时绝对不能离开这个代表着无数银钱的座位，否则外头的眼线瞬间便会起疑。

“夫君惯会心疼那小的，倒叫玉儿一个人在这儿受冷风。”故尘染顺着他的话头，娇嗔地哼了一声，一把拂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我去瞧瞧那丫头是不是又把糖水蹭了一身。若是弄脏了衣裳看我不揭了她的皮。”

说罢，她再不看任安一眼，带着一身世家贵妇的蛮横与高傲，摇曳着那身长裙，掀开珠帘便走了出去。一出乾坤殿，热浪与靡靡之气瞬间被临安的泼天大雪隔绝。

红船太大了，故尘染循着空气中淡薄的一丝气息，一路朝着三楼西侧的露天观景长廊走去。

“阿辞……”

她心里罕见地有些乱了。在这等满是血修阴物的贼船上，一个五岁的孩子若是落入那些疯子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漫天大雪从长廊外扑打进来，故尘染穿得繁华而华丽，头上的步摇随着她急促的步伐叮当作响，水绿色的裙摆在风雪里如荷叶翻滚。故尘染在一处拐角处猛地驻足，长袖中的右手在瞬间下滑，一柄匕首已然死死贴在了她的掌心。

“娘亲！”一声清脆的小奶嗓喊醒了她。

故尘染猝然回头。

只见在那风雪漫天的长廊尽头，一处断崖似的围栏旁，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一个约莫束发之年的青年，正懒洋洋地斜靠在栏杆上。他一身黑装，外头还罩了一件松垮垮的黑色鹤氅，腰间斜斜地挂着一把横刀。最诡异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副鬼面獠牙的面具，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乖戾与少年气。

此人身上的内息渊渟岳峙，绝非。

故尘染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这个人极度危险，实力绝不在她之下。

而此时，五岁大的故安辞，正被他像提溜小猫一样，极其随意地抱在怀里。

“放开她。”

故尘染冷言出声，往前跨了一步，浑身内力已然在经脉中疯狂逆流，那双如黑曜石般眼眸里蓄满了惊心动魄的杀意。

那青年见故尘染转过脸来，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微微一亮。他挑了挑眉，右腿微抬，轻佻地伸出那双长腿，用膝盖在故安辞那肉乎乎的小屁股上轻轻顶了顶，动作带着一种骨子里的恶劣与戏弄，散漫地调笑道：“小家伙，你娘亲来寻你了。啧，瞧你这小娘亲生的，当真是……祸国殃民啊。”

故安辞被他踢得在空中晃了晃，倒也不怕，只是冲着故尘染扁了扁嘴，小声哼唧：“娘亲，大哥哥做饭不放盐，是个坏人。”

此人是谁？她掌管万尊阁，天下名宿暗主皆有案在册，可江南何时出了这么一个带着通天死气却偏偏意气风发的怪物？她竟不知。这红船上，究竟藏了多少方势力的龙头？莫非是江南的门派之主？

青年低笑了一声，他手臂一松，故安辞便被他从怀里丢了下来。

“接好了，薛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