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为上。
故尘染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自顾自地拎起一壶未凉的清茶,倒了一杯,茶香袅袅,她慢悠悠地道:“黄大人不知道,那诸位掌柜呢?比如……扬州盐商王老板?”
故尘染一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一名正试图往桌案底下钻的中年商贾身上。
王掌柜身形一僵,面色惨白地抬起头:“阁……阁主饶命,小人只是出银子,小人什么都没干啊!”
“出银子?”
故尘染轻抿了一口气,淡淡道:“王掌柜两年前在扬州做买卖,原本亏空了三十万两,几乎要跳了瘦西湖。可偏偏在见了这红船的主事之后,不仅亏空填平了,还在临安府置办了三处大宅,新纳了四房小妾。你那四房小妾里,年纪最小的那位,今年才十四岁吧?与你在三楼出资买下的那个新娘,生得可有几分相似?”
王掌柜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以为,这红船上的一桩桩、一件件,万尊阁当真查不到么?”故尘染放下茶盏,冷喝道,“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哪一个手里没沾着那些姑娘的血?你们以为吃的是长生肉,其实不过是血修养着的引线罢了。黄大人,你以为你体内的长生功是在帮你延寿?你且看看你自己的掌心。”
黄柏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只见原本白胖肥厚的掌心里,不知何时竟然浮起了一道隐隐的紫黑色血线,那血线正顺着他的掌纹,宛如一条活着的寄生虫般,缓缓朝着手腕处蠕动。
“这……这是什么?!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黄柏惊恐地尖叫起来。
故尘染冷冷地看着他:“血修的阵法一旦彻底开启,百女血祭完成之日,便是你们这些人被吸干骨髓之时。你们所谓的长生,不过是把你们的命,挪去填那阵法背后的主人罢了。你们在这里替他瞒着、捂着,最后,也不过是第一批死无葬身之地的药人。”
这话生生砸碎了在座所有人心中最后的防线。
“我说!我说!”
坐在黄柏身侧的一名漕运副使心理彻底崩溃,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故尘染座前,疯狂地磕着头,额头上鲜血淋漓:“那阵法……那阵法的阵眼在红船的最底层!由那两名一流境界的血修死士日夜轮流用精血看守!解法……解法我不知道,但小人听那血修主事说过,若要强行破阵,必须在子时之前,用纯阳之血封住底舱的八个风水眼,否则阵法一旦反噬,整条红船里的活人都会在一瞬间化为脓水啊!”
故尘染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底舱,风水眼,纯阳之血。
她缓缓闭上眼,她白日里度给那些姑娘的,正是凌瀚门最纯正的纯阳内息。阴差阳错之下,竟是生生替她们拖延了这几个时辰的性命。但这远远不够。要彻底解开这等恶毒的阵法,非得有通晓奇门遁甲、九宫八卦的大能之人不可。故尘染对这玄学阵法只懂皮毛,自是不可孤身奋战。
洛阳的人,怎么还不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而临安府运河的尽头,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与铁甲撞击声,终于灌入故尘染的耳里,她释怀地仰头舒了一口气。
来了。
乾坤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暴力地一脚踹开。漫天风雪倒卷而进,将大殿内的暖意在瞬间冲散得七零八落。
“大理寺到,闲杂人等,跪迎天威——”
当先跨进大殿的,是一道极为刺目的身影。
一个身穿紫金官袍的女子大步跨了进来,靴底踏过那些跪伏在地的商贾与官员身侧,目不斜视。她生得极为高挑,一双飞扬的眼里满是不羁与惫懒,偏生浑身上下又透着一股滔天煞气。
大理寺卿,银钧。
而在银钧身侧,站着的则是一位真正不似人间凡物的男子。
那人一头如雪般的白丝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一双世罕其匹的紫色眼眸,深邃得宛如纳了整片星河。他立在风雪之中,仙风道骨,端的是九天神祇落入凡尘。
国师,凌叙白。
银钧刚一进门,吸了吸鼻子,闻到满殿的血腥气,当即挑了挑眉。她看也不看满地的死尸,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大印之上的故尘染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哟,本官当是谁在这临安府的运河上闹出这么大动静,连万尊阁的大旗都扛出来了。原来……是我们的皇后娘娘啊。”
她将显然还在记恨着上次与故尘染见面时、两人不欢而散的过节。
故尘染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她,那些权贵们也很震惊,故尘染暗道一个活口也不能留了。
凌叙白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
君臣之礼,纵在江湖,他亦未曾忘却半分。
“银大人,废话少说。”故尘染手中的长剑归鞘,道:“临安漕运总督黄柏、副使刘安,联合江南三十四家巨贾,在红船之上勾结血修,蓄养药人,谋财害命,行活人祭祀之举。人证物证俱在,万尊阁已替大理寺将人全部扣下。接下来怎么判,那是你银钧的差事。”
银钧瞧见了坐在大门口摇折扇的任安,当即挑了挑眉,嗤笑了一声:“任大少爷,几日不见,怎么混成这副德行了?在家里听妇道人家的交待,传出去,你这江南第一富商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故尘染没有心思听这两个狐朋狗友在此打趣。她刚想开口追问接下来怎么办,却见银钧看清殿内那具被一分为二的尸首,以及黄柏等人的神色时,面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寒声道:“长生梦?权势局?用我大澜朝十几岁姑娘的血,给你们这帮猪猡延寿?好,真好。”银钧盯着那个抖成烂泥的黄柏,森然一笑,“剥去官服,穿琵琶骨。来人,凡红船之上参与此案者,按大澜律,谋逆、活祭、贪墨,三罪并罚——当场,斩立决!”
严刑峻法,有时候比菩萨低眉更管用。
“是!”
身后的大理寺精锐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一时间,惨叫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凌大人。”
故尘染此时已经走到了凌叙白面前,有些急切地说道:“随我来。三楼密室……百女大祭的阵法已经启动了小半,那些姑娘……还吊着最后一口气。我用凌瀚门的纯阳内息护住了她们的心脉,但那阵眼在底舱,我破不了。求大人……救她们。”
这天下,能让万尊阁阁主说出个“求”字的,大抵也只有眼前这位惊才绝艳的国师了。
凌叙白看着她,那一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忍的叹息,和声道:“阁主慈悲。凌瀚内息,纯阳纯至,阁主以一身修为强纳阴煞,方能为她们续命至今。此乃大功德。解阵之事,臣责无旁贷。”
“那就走!”
故尘染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扯住凌叙白绛紫色袖角,慌慌张张地朝着乾坤殿外的三楼西侧疾掠而去。
银钧看着两人急促离去的背影,有些玩味地咂了咂嘴,偏过头瞧向一直作壁上观的任安,嗤笑了一声: “任大少爷,戏演完了,还不赶紧滚过来给本官搬银子?这红船上的金山银山,少了一两,本官拿你任家的脑袋来填。”
任安冷哼了一声,摇开折扇,一双蓝眼睛阴鸷地盯着三楼的方向,到底还是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跟着大理寺的官兵朝底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