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深处,数十具覆盖着大红嫁衣的躯壳在阴风中微微摇晃,琉璃管内的生血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加速逆流。
“国师,快快快!这些姑娘的命火只剩一线,若让底舱的风水眼将阴煞彻底吐尽,神仙难救!”
凌叙白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骤然掐出一个道门法印,虚空之中,隐隐有八卦金芒如游龙般游走,试图去压制地板上那些恶毒的血槽。
凌叙白平声安抚道:“娘娘莫慌。此阵逆天改命,当受天谴。臣以纯阳真意,先封其乾坤二位……”他的嗓音一如初见那般温润,可大澜朝的国师纵有通天之能,这红船底下豢养的血修,又岂会坐以待毙?
轰然一声巨响,密室的地板寸寸碎裂。两道血影自底舱暴掠而出。那是红船背后真正的主事之人,两名早已将良知和骨血都卖给妖邪的一流血修。他们面目枯槁如骷髅,十指干瘪如鹰爪,瞧见凌叙白正在破阵,当即发出如夜枭般的厉鬼尖叫:“负隅顽抗,不知死活!敢坏尊上大计!纳命来!”
“滚开!”
故尘染暴喝,长剑压低,烛龙剑压在窄小的密室中轰然炸开。剑芒如雷电,生生将扑上来的两名血修逼退了三丈。
剑风扫过,那衣袖上的恶血瞬间化作青烟。凌叙白侧目看她,眸中深处有一抹微不可察的动容,口中法咒却未停半分,继续念道:“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破!”
这两名血修不过是一流境界,在当世两大顶尖高手的合击之下,不过三招便已现了败亡之相,红船最底层的万尸槽中隐隐传来野鬼哀嚎。
其中有一名老牌血修见势不妙,深知若是让大澜国师将阵法彻底解开,今日他们这帮血修与满船我的权贵皆要死无葬身之地。他那双眼里闪过一抹疯狂,猛地一掌拍在自己的胸口上,大口大口的黑血喷洒在虚空之中:“打不过……哈哈哈哈,打不过……那便一起死吧!这些新娘的血不够,那便拿万尊阁主来做祭品!九幽幽府,开!”
“不好,是幻境!”凌叙白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第一次变了神色。
几乎是眨眼之间,四周的断壁残垣、大红嫁衣、甚至连凌叙白身上的淡淡冷香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故尘染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
“故尘染!”凌叙白身形一动便要伸手去拉。
可有一道人影,比他更快,快得近乎失去了理智。
“阿染——”
他近乎狼狈地飞扑过来,一双手死死地去够故尘染的指尖。
“阿染!”
“任安?你疯了!别过来,别过来啊蠢货!”
故尘染厉声呵斥,可那二货偏生在这时候执拗得像一头蛮牛。
两人的指尖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指节绞紧。任安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了她。
可那血雾的下坠之势何其庞大。
扑通。
巨大的水浪声响起。故尘染与任安,双双坠入了那片诡异的漆黑江水之中。在两人落水的刹那,上方的裂缝泛起一阵刺目的血光,随之而来的,是阵法封死,结界闭合的声音。
“桀桀……抓住了!仙缘未断,新娘没了,这万尊阁主的通灵之躯,正适合做鬼尊大人的掌中玩物!封!”
银钧几乎是踩着漫天风雪和满地人头赶到的,这位大理寺卿此时官袍上全是黄柏等人的脏血,她飞速赶到断崖般的红船边缘,看着那平静得诡异的江面,猛地转头咬牙切齿地盯着立在风雪之中的国师:“凌叙白!本官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本官的皇后娘娘呢?任家那个活财神呢?怎么全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丢了?!”
凌叙白缓缓收回掐诀的双手,平平静静地看向几乎要拔刀的银钧,淡然解释道:“血修自爆血丹,引动底舱积怨,化作喜煞幻境。娘娘与任公子被卷入境内,此境非凡俗之法可破。银大人,此刻动怒,无济于事。”
“笑话!”
银钧气得拂袖,既恨这江南妖人的恶毒手段,又气故尘染行事太过决绝。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腔的愤怒与慌乱,猛然转头对着身后黑压压的大理寺精锐下了死令:“大理寺听令!调集强弩营、御林军,给本官封锁整条临安江面!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万尊阁弟子配合缉拿,谁敢乱动,当场格杀!若见江水泛红,便以纯阳狗血,□□朱砂给我往下灌!本官倒要看看,地底下的魑魅魍魉,能不能熬得过大澜朝的王法天威!”
下完令,她又狠狠瞪着凌叙白,凑近了咬着牙道:“凌大国师,你给本官听清楚了。要是救不回本官的皇后,带不回任安那个给国库纳粮的祖宗,让洛阳那位知道他的皇后娘娘在江南折了,本官回去便上本参你一个护驾不力之罪,让你整个国师府给万尊阁陪葬!”
凌叙白不置可否,长揖及地:“臣,定当竭尽全力。
……
“咳……咳咳……”
一片诡异的死寂中,故尘染感受到了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躯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任安!你给我滚开……咳……压死我了!”
任安那厮正四脚朝天,极为狼狈地趴在她身上。
故尘染右手撑着地面想起身,却不料掌心正好按在了一块尖锐的白骨之上,登时划开了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蜿蜒而出。她微微蹙眉,不留痕迹地将手背到身后。她环顾四周,这是一处古怪到了极点的厢房,雕梁画栋,桌案上的红烛静静地燃着,淌下来的是红艳艳的血泪。
任安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听见故尘染的喝骂,他也不恼,反而有些有些脱力地坐在地上,揉着自己有些发青的肩膀,无赖般笑出了声:“小妹,哥哥这也是救妇心切。没伤着哪儿吧?那帮生儿子没□□的血修。你瞧瞧,这若是换了旁人,谁愿意陪你往这鬼地方跳?哎哟……我的腰啊,怕是要断了。”
“活该。”故尘染冷冷地剜了他一眼,长剑横胸,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太安静了,墙壁上贴着巨大的“囍”字,甚至连床榻上都铺好了龙凤呈祥的红绸。
“看来,那血修是想在这里把我们献祭掉。”故尘染冷笑,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既然进了人家的戏台,便由不得我们躲着。任安,起来,摸索一下,这地方定有阵枢。”
任安慢吞吞地站起身,扯了扯自己有些黏糊的衣领,懒洋洋道:“这买卖亏本了。早知道江南的红船吃人,我就该在洛阳搂着金山银山睡觉。小妹,你可得补偿我。”
两人在极其诡异的喜堂里四处摸索,就在此时,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飘渺的铃铛声。
“……娘娘……任安公子……听得到臣之言否?”
是凌叙白。
故尘染立刻回道:“本座在此!”
“娘娘,此乃血煞所化之喜煞幻境。臣在境外以大阵强行压制,但此境之主乃是底舱积怨所化的鬼尊。若要破境,臣需在境外寻得阵眼,而境内的两位……需引蛇出洞。唯有将那鬼尊引出,击碎其心核,幻境自破。”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终至不可闻。
故尘染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引蛇出洞吗……”故尘染微微蹙眉。可这幻境无形无质,上哪儿去寻那所谓的鬼尊?
任安站在一侧,看着那些不断合拢的红绢帛,轻笑出声:“既然是喜煞……那自然是要办喜事的。”
故尘染转过头,看着那张金碧辉煌、却又透着阴森的喜床,又看了看旁边表情微妙的任安。大步走向衣架,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两套极其华美的婚服,她撇撇嘴:“任大少爷,便宜你了。过来,换衣服。”
任安看着那套纁红色的新郎官服,呼吸一促,一贯玩世不恭的脸上,此时没有了半分笑意。
“成亲啊……”他低喃了一声,声音有些自嘲,“小妹,这鬼地方的成亲,可是要拜鬼神的。”
“废话少说。遇神杀神,拜了又何妨?”
片刻后。
红烛燃到了尽头。故尘染一身凤冠霞帔,任安一身大红袍服,长身玉立,倒真有了几分探花及第,春风得意的新郎官模样。
红罗障,喜堂开。这幻境之内的鬼神,似乎极其钟爱这红白相撞的戏码。
两人并肩立在黑漆漆的喜堂中央。
“一拜天地——”
虚空中,不知是谁在用沙哑的嗓音高唱。
“二拜高堂——”
故尘染面无表情,长身微躬。任安侧过头,看着身侧女子那半明半暗的侧脸,眼里突然浮起恍惚。
成亲。
若是没有这江湖的刀光剑影,没有朝堂的勾心斗角,没有她大澜皇后的多重身份。他任安……是不是真的能用十里红妆,结结实实地娶回他的任家金山里?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落下,两人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