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微微低头,凤冠上的明珠轻轻撞击,叮铃,叮铃。
这一刻,那一刻,任安是真的恍惚了。
十八年浮华名利,他在银钱堆里打滚,算计了无数人,也防备了无数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穿上这样一袭大红的喜服,和这样一个满身傲骨的女子并肩在一起。他甘愿散尽家财,不要这任家的滔天权势,只要能把这缕九天之上的月光,生生锁在自己的怀里。
然而,幻境的规则在对拜落成的刹那轰然启动。
在凡俗冥婚的规矩里,幻境之内的凡人新郎,一旦替鬼尊办完了这最初的迎娶仪式,便会沦为被吸干阳气的废人。拜堂起身的刹那,一股极其阴寒的死气猛地钻进任安的体内。
任安脸色骤然一白,看了故尘染最后一眼,随后挺拔的身躯晃了晃,极为干脆地“噗通”一声晕倒在地上。
故尘染一把扯下红盖头,脸色一变。
戏演完了。正主,该登场了。
……
阴风大作,喜堂内所有的红烛在瞬间熄灭。一片浓黑之中,四周的墙壁开始疯狂渗血。一道庞大的黑影,缓缓自虚空深处挤了进来。
收到献祭的鬼蜮主宰,邪修供奉的“鬼尊”。
“好……好纯净的生血……好一个绝色尤物……”
一股无法抗拒的阴冷巨力瞬间袭来,故尘染冷哼一声,却故意卸去了万尊阁的内力,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吸到了半空中,直直撞入那团黑雾身前。
鬼尊的一双鬼眼死死盯着故尘染那张哪怕在黑暗中也惊心动魄的脸,口中发出贪婪的吞咽声:“世间竟有这般绝色……纵观人间百年,也是罕见。那两个凡俗血修,这次倒是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本尊少不了他们的赏赐!”
旁边,方才那名开辟幻境侥幸还没死绝的血修残魂正乐呵呵地缩在角落里,闻言赶忙邀功,谄媚得像一尊哈巴狗:“谢鬼尊大人夸赞!有了此人的天子气运,江湖至尊的命格做祭品,主上不仅能突破这江底乾坤,更是能直登鬼仙之位啊!能为大人分忧,乃是小人十世修来的……”
“蠢货,既然事情办成了,你这残魂留在世上,也是浪费。”
鬼尊下一秒连头都没回,一条鬼爪自黑雾中暴长三尺,直接将那血修的残魂捏碎,化作一口精纯的阴气吞入腹中。
当真是爱背刺这一套,毫无道义可言。恶鬼薄情,互殴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含糊,可见一斑。
故尘染冷眼看着,心里默默盘算下次得找师父学学破幻境的法子,天天让人阴不太行。这次的幻境与往生殿不一样,可她知道,这恶鬼在幻境中等同于神祇,寻常武学根本伤不到它分毫。方才她试过,这里照样可以召出烛龙剑,若遇不测,便直接用真龙之气削了他的头颅。
“小娘子,今夜……便是你与本尊的洞房花烛夜。往后,你便是唯一的鬼后。”
他一边说着,俊美的面孔便缓缓压了下来,竟是想要亲吻故尘染。故尘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脑袋一偏,那冰冷的唇瓣只擦过她耳畔冰冷的凤冠流苏。
“满嘴喷粪。”故尘染冷声道。
鬼尊也不急,发出桀桀怪笑,一只手缓缓攀上了故尘染细腻的脸颊。指节摸索着她水润的唇瓣,阴森森道:“你的血液味道……怎么这般好闻?香了百倍不止……你放心,本尊会极温柔地,一滴一滴,吸干你的。”
言罢,鬼尊的大手猛地下滑,死死掐住了故尘染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窒息感瞬间袭来。
故尘染被掐得面色泛红,那一顶沉重的凤冠在挣扎中掉落,墨发披散。她方才掉入幻境时,掌心不慎在粗糙的地上摔破了一大块,此刻正汩汩地流着鲜血。
“……放开……给本座滚开!”她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一掌狠狠推在鬼尊的胸膛上。
她本就因为那些新娘的惨状而憋了一肚子的杀意与怒火,此刻见这劳什子鬼尊在这里摆龙门阵,心中的暴虐登时压制不住。
“垂死挣扎。”
鬼尊嗤笑一声,根本不把一个凡人女子的反抗放在眼里。瞧见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掌推过来,他甚至顺势伸出左手,一把反握住了故尘染柔嫩的手腕。他舌尖一卷,竟是按捺不住那股诱人的香气,直接凑过去,贪婪地舔舐起故尘染掌心的血迹。
“顺从本尊……用你的神魂,来填补本尊的万年孤寂……”
然而,就在那鬼尊满面陶醉的刹那,他的身形突兀地僵住了。
一道带着淡淡金色流光的火焰,毫无预兆地自鬼尊的口中爆裂开来。
“啊啊啊啊——这是什么?!这不对!”
鬼尊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触电般地猛然退开。脸上此时竟然如碎裂的瓷器般一寸寸崩开无数道金色的裂纹,大股的纯阳之气从他的眼耳口鼻中疯狂喷涌出来。
“不对!你的血……你不是凡人!这血里面怎么会有……这是仙人血?!你到底是哪个仙门老怪转世?!鬼物吸了仙人血,那是会……”
仙人血。蕴含着天地间至纯、至阳、至高无上的飞升仙气。
这等妖魔鬼怪,阴煞之躯,平日里吸食凡人怨血尚能壮大自身,可若是吸了这等带着仙家天威的乾坤至宝,那便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盆冰水!
鬼尊的话还没说完,捂着满是黑血的嘴巴在地上疯狂打滚。
原本等在阵眼处的故尘染冷冷地抬起手,一双乌瞳里盛满了让鬼物都胆寒的暴虐:“仙你大爷! 叫唤什么?闭嘴吧!吃本座的血,撑不死你!”
她刚欲强行提气出剑,给这恶鬼杂碎来个了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整个血修幻境的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女子厉喝。
“酆都法界,阴曹有律。尔等小辈,区区魑魅魍魉,也敢在人间欺辱凡人,甚至动用活人血祭?!当本君这幽府律法,是摆设不成?!”
喜堂的屋顶被一股无法言喻的紫金神芒彻底掀翻。
漫天流光之中,一道威严得令人不敢直视的身影,缓缓自虚空降落。那是一名女子,身着帝王衮服。她面容冷艳,一双眸子开阖之间,隐隐有六道轮回之景在其中流转。
故尘染原本已经准备出剑的手生生定在半空,她看着眼前这尊突然降临的神祇,眼角有些不可置信地抽了抽,下意识地吐出一句:“女阎君?阎王奶?”
那女阎君听见这不伦不类的称呼,似乎有些无奈。她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在地上打滚的鬼尊,仅仅是抬起一根手指,隔空轻轻一点,一缕微不足道的暗绿色火苗,轻飘飘地落在了鬼尊的身上。
“啊啊啊啊!阎君饶命!帝君饶命啊,小鬼知错!”
“煞笔。”故尘染在心底冷冷地啐了一口。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鬼尊,在触碰到那火苗的一瞬间,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在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中,寸寸化作了虚无的黑烟,彻底飞灰湮灭。
弹指间,灰飞烟灭。
做完这一切,女阎君缓缓转过身。
那一双盛满了生死轮回的冷漠眼眸,在落在故尘染的脸上时,瞳孔却剧烈地颤了颤。
“……是你。”
故尘染刚想开口追问。
咔嚓。
头顶上,整个幻境终于承受不住内外的夹击,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轰然碎裂。
外头,凌叙白一剑生生将那团盘踞在红船的血茧彻底劈碎。
“娘娘!”
大阵破,幻境崩。
无尽的金芒混合着江水,自四面八方疯狂地涌了进来,四周的景象开始疯狂倒退。故尘染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在意识即将坠入无尽黑暗的朦胧刹那,她耳边最后响起的,是那尊高高在上的女阎君,隔着时空传来的一声轻柔的低喃:“ 历劫千载……您竟落得这般地步……”
白光大盛,万籁俱寂。
下一秒,故尘染彻底失去了知觉,无力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