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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梅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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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钧这一次,没有唤她“故阁主”,而是用了那个在江南被她们刻意遗忘、甚至有些避讳的称呼。

银钧的目光在宋锦身上扫了一眼。

宋锦是个机灵的,当即缩了缩脖子,往后退开了十几丈,在风雪里充当起了一尊尽职尽责的守卫雕像。

风雪呼啸,亭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风雪呼啸。

“故亦。”银钧收起脸上的嬉笑,神色罕见地沉了下去。她盯着故尘染,一双眼里满是复杂,“有些话,在洛阳时,本官身为大理寺卿,是断断不能说的。可如今在这江南,在这天地无人的雪地里,本官瞧着你二人这般形同陌路,折腾得天翻地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故尘染抱着双臂,身形站得笔直,闻言只是挑了挑眉:“你想说什么?”

银钧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道:“我银钧食的是大澜的俸禄,忠的是天子的社稷。那我就明说了,你当真以为,陛下把你推到这江湖来,是因为他绝情,是因为他不想要你这个皇后了?”

故尘染的手指微微一缩,面无表情道:“银钧,朝堂的事,本座不想再听。他夜楠要当他的万世明君,本座当我的江湖散人,两不相干。”

“你必须听!”银钧一步上前,“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存在?你十五岁执掌万尊阁,江南江北,七万门徒,尽听你一人号令。只要你一句话,江湖黑白两道莫敢不从。你的父亲,是当朝太傅,桃李满天下;你的母亲,是前内阁首辅的独女,江南世家大族皆要尊她一声大小姐。你的长兄,是执掌三万铁骑的镇戎将军!你们故家,是这大澜朝最顶尖的门阀。”

银钧的声音在风雪里颤抖:“故亦!你瞧瞧你这身世……换作大澜历代任何一个皇帝,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随时防着大国舅反水。这大澜的江山,你家若想要,不过是手到擒来与旦夕之间的事情。”

故尘染脸色白了白,唇角泛起一抹冷笑:“那又如何?故家从未有过谋反之心。我十五岁嫁入东宫,与他……”

“可皇帝睡不着啊!”银钧打断她,眼底满是悲哀,“故家不反,不代表你们没有反的能力。只要你故尘染在洛阳一天,只要你那万尊阁主的身份还挂在皇后的名头上,朝堂里的那些老家伙,就一天睡不安稳。”

风雪漫天,将亭子里的温热一点点剥离。

“上官沭那个老匹夫,私底下把你万尊阁底下的产业和名册查得清清楚楚。有一次,他深夜进了御书房,把那本名册拍在陛下的案头上。他说什么,你知道吗?”

银钧自嘲地笑了一声,学着那些个高官权臣的腔调,阴恻恻地开口:“‘陛下,皇后不死,万尊阁不散。这江湖与朝堂彻底连通的那一天,就是大澜天下改姓故的时候。’”

故尘染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朝堂之上,其实早就有人知道了你这位皇后就是天下第一门派阁主的身份,只是他们怕你,所以不敢说。那些个懦弱的文臣和怕死的老骨头,他们给陛下施压。他们说,要么,让皇后病逝在洛阳深宫,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给万尊阁一个交代。要么,就让皇后自己走,走得越远越好,远到他们再也找不到你,远到你再也无法插手朝堂的事。”银钧盯着故尘染,一双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陛下选了后者。他若是真想要你死,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可他偏生用了最笨!最决绝的法子!他把你推走,他亲自在御书房里跟你吵,他甚至故意挑衅你,就是为了让你死心,让你彻底离开洛阳那个吃人的泥潭!”

“万尊阁虽然势大,但毕竟是江湖势力,自古民不与官斗,若是百官齐齐发难,太傅府、万尊阁、西北军……大澜势必要血流成河。陛下知道你不擅权术,最讨厌那些个弯弯绕绕,肮脏腌臜的权谋之术,所以,他把所有的脏水与所有的逼迫,全一个人在洛阳城里抗下来了。只要你人在江湖,大澜朝的御林军就永远动不了你。他是在用自己的皇权,在给你的万尊阁……在给你故家……甚至是在给你,换一条活路啊!

“陛下派我来江南,根本不是为了查什么红船案,也不是为了查黄柏。临安一个总督,就算通了天,又怎么配让大理寺卿和国师联袂而至?”

银钧盯着她,一字一顿地开口:“他是为了你啊。”

风雪似乎在这一瞬间静了静。

“故亦,你聪明一世,怎么在情关这件事上,就成了个瞎子?!”银钧的声音歇斯底里,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出老远。

宋锦站在远处,听见这动静,到底是没忍住。他快步走了过来,在故尘染身后停下,一双平日里嬉皮笑脸的眼,此时红得跟什么似的。

“……他,他为何不曾对我说?”故尘染的声音有着近乎绝望的颤音。

宋锦终于忍不住单膝跪地,颤声道:“阁主!银大人说的是真的。属下……属下也如实招了吧。陛下曾叮嘱过属下和国师,绝不可透露只言片语。陛下说,您的性子太烈,若是知道了他面临的局势,定会不顾一切地杀回洛阳,将那些逼迫他的老臣屠戮个干净。可那样一来,您就再也不是那个快意江湖、鲜衣怒马的故阁主了。他想让您在这江南的烟雨里,平平安安地、干干净净地,活完这一世……”

风,突地大了起来。千万朵雪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一片惨白。

故尘染站在十里亭中,只觉得膝头一阵阵地发软。她身形晃了晃,眼前的景物开始疯狂地旋转。

“阁主!”

“阿亦!”

宋锦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用厚实的肩膀稳稳地托住了她几乎要倒下去的身躯。

故尘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堵住了,疼得她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也终于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那些受过的委屈啊,那些在风雪中独自前行的孤寂啊,绝望啊……在这一刻,在得知真相的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决堤的洪流。

故尘染哭得悄无声息,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

“行了,行了。”

银钧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阵酸涩。她上前,有些粗鲁地在故尘染肩头拍了两下,声音却温柔了许多:“哭出来就好了。赶紧好起来吧,你们二位,还得活着再见呢。这天下大乱将至,陛下在洛阳撑得辛苦,你在这江南,也给本官好好活着。”她转过身,将斗笠重新戴在头上,遮挡住了那泛红的眼眶,“走啦!回京去复命,少不得又是一场恶战。”

故尘染无声哭着,还不忘交代她件事:“替我给太傅府带个好。就说我在江南,一切安好,让他们少操些心。”

银钧翻身上马,扬鞭,黑色的骏马在雪地里践踏出大片的雪浪,带着数十骑铁骑,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风雪茫茫,天地静默,只剩下长亭外,两个被风雪逐渐淹没的单薄身影。

……

回了万尊阁,故尘染拒绝了姜淮望递过来的安神汤,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进了书房。她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有些失神地看着书案中央的信。

故尘染拿起信,将信纸缓缓展开。

她以为会看到长篇大论的叮嘱,会看到他那些个有些令人烦躁的权术分析,又或者……是写满了“平安”的废话。

然而,整张洁白如雪的宣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极有风骨的四个黑漆大字:

岁晏炭足?

岁晏。

岁暮将近,严寒将至。

炭足。

你那里的炭,可还够暖,可还够用?

没有人问她过得好不好,只有他说,炭火够不够用。他从来不说“我想你”。他只说“你冷不冷”。

那便是他全部的相思了。

他明明可以下一道圣旨将她召回,明明可以用天下大义逼她就范,可他偏生将自己当成了世上最卑微的丈夫,只敢在这天寒地冻的冬至之日,在这相隔千里的风雪中。身为大澜朝最尊贵的男子,写下了最简单的一句问候。

“夜楠……你这疯子……”她缓缓闭上眼,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低低地回荡,“我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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