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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梅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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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一过,江南的雪更厚了。

万尊阁的杂役大部分都是年少的孩子,扫雪扫着就来了兴致去堆雪人,摆在万尊阁门口故尘染还笑吟吟地夸赞,可见这位阁主这几日心情好了不少。

万尊阁的侧院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几个刚扫开的雪堆旁,泥炉子里的炭火才刚刚生起来,冒着有些呛人的黑烟。

宋锦蹲在泥炉子旁,一边拿着一把破蒲扇使劲地扇着,一边被那黑烟熏得直淌眼泪,嘴里还不消停:“哎,我说……你们两个倒是来搭把手啊。江暮,你那刀成天擦得比你那张脸还干净,怎么不舍得拿来劈个柴?还有姜大夫,你那手能救死扶伤,就不能给这炉子扎两针,让它少冒点烟?”

长廊下,江暮抱着手臂倚着柱子,连眼神都懒得往宋锦身上落半分。

“得,都是大爷,就我是个做苦力的命。”

宋锦认命地继续埋头苦干。

片刻后,宋锦凑过去想去捞姜淮望壶里的药茶,却被姜淮望用竹夹无情地敲开了手背。

“那是给阁主温的,你少碰。”姜淮望挑眉。

宋锦认命,自己喝了口茶,随口一说:“你们说,咱阁主这性格,以后哪个男人有这等福气啊?”

没人理他。

“不是,我认真的。”宋锦把茶盏搁在栏杆上,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任安有钱吧?天天被她骂得跟孙子似的。凌叙白有才有貌吧?听说西湖边上站着还没说几句,她先走了。姜先生——”他看向姜淮望,“你天天给她熬药,她最多跟你说句‘嗯’。”

还是没人理他。

江暮掀了掀眼皮,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叛徒。”江暮吐出两个字。

宋锦面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惫懒模样。他抬起手,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衣袖上的落雪,自嘲般地叹了口气:“江大人,江统领。你这话可就伤感情了,什么叛徒不叛徒的,我不过是个拿俸禄当差的打工人。一仆二主,一仆二主。我帮你办了那么多事,你倒打一耙。圣上是天子,阁主是恩师,我宋锦夹在中间,两头都是祖宗。两位主子神仙打架,我能保住这颗项上人头就不错了。体谅体谅,身不由己啊。” 他甚至煞有介事地竖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我宋锦生是万尊阁的人,死是万尊阁的死鬼,对阁主那是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表!”

江暮冷笑着哼了一声,将头偏了过去,不再看他。他自然知道宋锦对万尊阁的忠心不假,只是这世道,朝堂与江湖本就是两面不可相融的镜子。镜子碎了,夹在中间的人,谁也落不着好。

他宋锦是夜楠安插在万尊阁的眼线,或者说,是夜楠留在故尘染身边,最后的一道“耳目”。但这耳目当得实在有些窝囊,既舍不得万尊阁里这些共历生死的兄弟,又不敢违抗洛阳九重宫阙里那位的密旨,每日里只能用这副插科打诨的皮囊混日子。

这时,一个作脚夫打扮的万尊阁弟子快步走了进来,怀里揣着个竹筒,一见宋锦,当即抱拳:“宋堂主,洛阳的加急信,刚落脚在城外驿站。”

宋锦一听“洛阳”二字,一双眼睛登时亮得跟贼见了金子一般,方才那点子颓丧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腾”地一下站起身,连手上的黑灰都没来得及擦,劈手便夺过那竹筒。

“瞧瞧,瞧瞧。”宋锦美滋滋地拍了拍胸口,“季姑娘的来信。这江南的雪大,洛阳的梅花怕是也开了,还是季姑娘疼人,字里行间全是关切。不像你们,整日里冷着张脸,跟欠了你们几百两银子似的。”

他经常和季盈雅送信,两人在信里虽不过是些“临安天冷,多加衣裳”、“洛阳冬干,少吃辛辣”的家常废话,可对于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说,瞧见心上人的字迹,比什么九转金丹都来得管用。

宋锦傻呵呵地乐出了声:“盈雅这丫头,定是又在洛阳买到了什么好玩的小玩意儿,巴巴地写信来馋我……”

他急吼吼地拆开,只看了一眼那娟秀内敛的字迹,整个人便乐得找不着北。

“瞧瞧你那见色忘义的德行。”江暮讥讽道。

宋锦浑当没听见,嘴咧得快到耳根了。

姜淮望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既然是季姑娘的信,便回屋慢慢看,别在这儿冻着了。”

宋锦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级最底下的那一封信时,面上的傻笑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封用素白宣纸封口的信,甚至连多余的装饰也无。但在那信封的右下角盖着一枚隐秘的赤金色九爪龙纹印章。

天子密信。

宋锦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凉了个透,他死死盯着那封信,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姜淮望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那双温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手里那封信,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阴霾,却并未多问。

“没……没什么。”

宋锦有些慌乱地将信往袖子里一塞,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好哥们,我先去一趟阁主的书房。要是……要是一会儿里面传出什么砸茶碗、拆房子的动静,你跟江暮可千万记得进来替我收尸。”

他苦着一张脸,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雪,朝着后院深处的阁楼走去。

宋锦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屋里空无一人。书案上搁着一尊青铜狻猊炉,里面正缓缓吐出冷冽的鹤氅香,那是凌叙白临走前留下的药香,能在冬日里安神。宋锦站在书案前,手里攥着那封沉甸甸的密信,整个人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踱步。

他揪着自个儿脑后的马尾,自言自语地分析着:“放了吧,阁主现在好不容易气色好些,才快活了一场。这万一要是瞧见洛阳那位的字迹,旧情复燃倒也罢了,万一俩人隔空又在信里掐起来,阁主一动怒,遭罪的还不是我这临安分舵的打工人?不给吧,那是欺君。圣上啊圣上,您说您要是想阁主了,您就亲自下江南来接。哪怕是被阁主拿剑架着脖子,那也是你们夫妻俩的闺房情趣。只是这俩人一个在洛阳,一个在江湖,隔着九重宫阙和千里江山,偏生脾气一个比一个硬,一个比一个能憋。”

宋锦摸着下巴思考:“要不,我把这信压在最底下的账册里?等过个三年五载,等两位主子和好了,再翻出来?哎,这年头,当个奸细也这么难。我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答应了夜楠要替他看着阁主呢?”宋锦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嘲道,“傻子,真是个傻子。你自个儿连盈雅的心思都摸不透,还去操心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的爱恨情仇……”

“你在这儿嘀咕什么呢?招魂呢?”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地在背后响起。

“哎哟!”

宋锦吓得整个人往上一蹦,险些一头撞在旁边的多宝阁上。他手忙脚乱地将那封信往怀里塞,可慌乱之中,信角还是露了出来,直挺挺地戳在半空中。

“阁……阁主,您走路怎么没声儿啊,吓死属下了。”宋锦拍着胸口,心虚得连额角都沁出了汗。

“是你小嘴太能叭叭了。”故尘染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信封上落了落,神色并无波澜,问道,“怎么,有洛阳来的信?”

“是……是有您的信。”宋锦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把那封信递了过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故尘染却连手都没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信,片刻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淡淡道:“先放桌上吧。本座现在没空看那些不相干的东西。”故尘染转身从旁边的衣桁上扯下一件防风披风,利落地系在肩头,“银钧今早便要启程回京,大理寺的马队已经候着了。你跟着本座,去送送她。”

“啊?是,属下遵命。”宋锦赶忙将信搁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拍了拍手,跟了上去。

……

十里亭,大雪铺。

柳树枯败,枝条上挂满了亮晶晶的冰挂子,小娃娃都爱扯下来在嘴里尝鲜,稍不留神就把舌头黏了上去。

银钧按着刀,立在亭子里。大理寺的马队在亭外整装待发,铁骑在风雪中肃立。

“这么晚。”银钧瞧见故尘染和宋锦纵马而来,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脸,嘴角带着一抹飞扬的笑意, “本官还当故阁主昨夜吃醋,今日不肯来送本官了呢。”

“本座有什么醋可吃的。”故尘染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宋锦。她走到亭中,看着银钧,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回了洛阳,凡事小心。朝堂里的那帮老家伙,不是省油的灯。”

银钧冷笑道:“他们?本官手里攥着供状,回京之后,本官不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就该烧高香了。”

“不过……你在江南待了这些日子,洛阳那座金丝笼,你当真还回得去否?”故尘染淡淡地问,话里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深意。

银钧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悲凉与无奈。

“回不去也得回啊,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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