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格鲁前一夜，故尘染有些睡不着，自个做了好久。

明日，她便要启程了。

从这富庶温柔的江南水乡，一路向西北，横穿整个大澜的版图，去往那风雪封山的凛风关，去往辽阔的草原。二十五日的马不停蹄，生死未卜。

这半生，她少年执掌万尊阁，鲜衣怒马，受万人叩拜；后以倾国之资下嫁东宫，陪他在这吃人的帝王家踩着刀尖跳舞。她以为自己是一柄利刃，能斩断天地间所有的枷锁，却不料最终不过是折在这世俗最荒唐的“情”字上。他将她推入这清冷的江湖，她便将自己封进那冰冷的硬壳里，只当天地无情，日月无光。

可偏生，他还在遥远的洛阳城里，顶着漫天的明枪暗箭，默默慰问她。可是这世间，若是没了那个人，纵是江南春水碧于天，又与一潭死水何异？

这天下将她捧至高位，又将她摔入泥潭。

后悔吗？

故尘染揉了揉眉心，本想着写字静静心，可心头忽有万千气象撞击，如大江东去，又如孤鸿断翅。

她犹豫许久，还是下了笔，以《萧瑟处》为名。

纸上的字迹矜贵却又肆意风流：“人不在，花残草败，空恨斜阳多情。嘉辞何以挽秋雁?难平，可怜人痴情。”

第二天清晨，弟子们推开大门时，只看见主卧书案上留下的一封短笺，寥寥数语，无非是“本座去寻药，不必寻，不必追，守好门户”之类的话。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是楚逢天把短笺收起来。

那首《萧瑟处》是宋锦传出去的。

故尘染走后第三天，宋锦在她书房整理文书时，宋锦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也交给了楚逢天。

楚逢天仔细看了一遍只说了两个字：“传吧。”

故尘染出城后的第四日，这首词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传遍了大江南北。名动天下，名动江湖。先是杭州的茶楼说书人将其编成了曲子，弹唱于秦淮两岸。紧接着，万尊阁七万门徒口口相传，江湖黑白两道莫不震动。无数文人墨客为之唏嘘，无数江湖豪杰为之感伤。

人人都道，这是天下第一门派阁主故亦，在顿悟生死后，留给这风雨飘摇的大澜朝的一绝笔。又有人道故阁主这是看破了红尘风月，要与这俗世一决雌雄。

说什么也罢，因为这首词的人，早已策马北上。

……

关山如铁，雪虐风饕。

出了江南已有半月有余，终于在小寒这一日的深夜，抵达了北境边缘这处不知名的边荒小镇。

客栈柜台后的掌柜早已睡死过去，只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三人要了三间挨着的上房，各自歇下。

连日来的奔波让这具中了毒的身子越发沉重，故尘染躺在僵硬的木榻上，盖着棉被，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脑海里一会儿是这儿一会是那儿，如万蚁噬心，折腾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咯吱——”隔壁的木廊上，突地传来一声闷响。

若非习武之人耳力惊人，只怕要被窗外那如狼嚎般的风雪声生生掩了过去。故尘染眼皮一跳，翻身坐起，顺手捞过案头那柄烛台。她放轻了步子，走到木窗前。

她伸出一指，正欲将窗缝推开一线。

“轰！”

整扇木窗被一股暴戾的蛮力从外头生生撞碎！无数尖锐的木屑裹挟着漫天风雪，兜头砸了进来。

一抹漆黑的影子如同折了翼的夜鸦，带着重重的血腥气狠狠地摔进了地板上。

故尘染身形往后一撤，已是闪退到了三尺开外的博古架旁，手中那柄青铜烛台的尖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火光。

“阁主！”

江暮与姜淮望两人几乎是同时赶来，护在故尘染身侧。

“没事，不是冲着我来的。是个快断气的倒霉鬼。”故尘染摆了摆手，示意他俩把刀剑收起来。

她走上前，蹲下身子去查看地上的黑衣人。

这人整个人蜷缩，一身夜行衣早就被利刃割得稀烂，伤口处翻出惨白的皮肉，被冻得发紫的血水混着雪水。他脸上蒙着一块烂布，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

故尘染伸出指尖，有些嫌弃地扯下了他的面巾。

灯火微光落下来，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骨相生得极好，剑眉入鬓，鼻梁挺拔，虽是狼狈至极，却带着一股子中原氏族养不出来的野性与俊朗，倒像是北境荒原上的一匹小狼。

故尘染看着这张脸，眉头微微皱起：“这小子……本座怎么觉得在哪见过？”

“姜淮望，看看死透了没有。”她偏过头。

姜淮望上前一步，屈膝蹲下，长指搭在少年微凉的手腕上。片刻后，他抬起头来，似很无奈道：“阁主……此人腰腹间的创口虽深，但最要命的，是他体内的内力正在经脉里逆行。若是再不封住他的几处大穴，只怕这奇经八脉过不了一刻钟便要生生爆裂开来。”

这雪路万里，前路茫茫，真是一个比一个活得像鬼。

故尘染催促道：“那你倒是快给他施针封脉啊。别让他真气逆行爆体而亡，脏了我这屋子。”

姜淮望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委屈之色，一双清亮的眼睛眨了眨，无辜地看着故尘染，软声道：“阁主……您可真是难为在下了。臣自幼习医，学的是金针渡穴、悬壶济世的温和法子。这等粗暴地用强横内力强行封人全身大穴的法门，在下……委实是不会啊。”

一个能解百毒、能续断骨的万尊阁神医，说自己不会用内力封脉。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连三岁小儿都要笑掉大牙。临了临了，跟她在这儿装不会武功的娇弱书生。

故尘染嘴角抽了抽。她如何不知道姜淮望的心思？这人满肚子醋汁子正咕嘟咕嘟冒泡呢，就是不想损耗自己的真气，去救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索性顺着道：“行了，少在本座跟前装相。”故尘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俯下身，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少年胸前三处大穴上疾点下去。

“噗——”地上的少年身形猛地一震，一张口，吐出一大摊黑红的淤血，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双紧闭的眼终于缓缓睁开。

江暮冷眼旁观，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动了动，转头看向故尘染：“阁主，咱们此去格鲁是为了解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惹上了麻烦被一路追杀到这西北边陲。这等麻烦，管是不管？”

江暮的意思很明白，这种江湖刺客，一刀抹了脖子丢出去喂狼，最是干净。

“罢了，扔出去——”故尘染一句话还没说完，借着摇晃的烛火，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少年因挣扎而翻转过来的后腰处。

那里的衣料被刀剑割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一片被鲜血染红的肌肤。而在那寸肌肤上，赫然刺着半边繁复又诡谲的黑色符文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