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一怔,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跨步上前,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用力一扯!
少年的上半身衣物被她暴力地扯了开来,精壮、薄瘦却线条流畅的胸膛彻底暴露在冷空气中。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整个脊背——从颈椎两侧一直蔓延到尾椎骨,密密麻麻,刺满了黑色符文。
“李天流……”故尘染死死盯着那少年满背的黑芒,狞笑道,“你是李天流。”
怪不得觉得眼熟。当初在红船上,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无相宗少主,揭了面具,竟然是这般干净俊朗的少年模样。
一旁的江暮闻言,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硬是将头偏了过去。这小子,可瞧瞧他干的这些事,孤身一人独闯红船,如今又惹上了不知何方妖孽,被一路追杀。
李天流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动了动身子,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再一低头,瞧见自己精壮的胸膛和腰腹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冷空气中,而那个在红船上惊鸿一瞥的女人,正用一种审视畜生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少年喉头滚了滚,发出微弱却咬牙切齿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遮挡自己光溜溜的胸膛,可稍微一动,腰腹处的伤口便撕裂开来,疼得他俊脸一阵扭曲,哼哼唧唧地又跌了回去。
“流氓……”李天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里全是屈辱与愤怒,“放开我……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啊!咳咳……”
故尘染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顺手将那片带血的破布狠狠拍在他脸上。
“行了,你俩回去歇着吧。”故尘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迹,对姜淮望和江暮道,“本座和这位小少主,有些旧账要好好算算。”
姜淮望有些不甘地看了李天流一眼,又看了看故尘染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终究是不敢违逆,敛了衣摆,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江暮则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领命,路过地上时,默默地用厚重的马靴踩了踩李天流断掉的佩刀,这才反手关上了房门。
屋里没了旁人,风雪从破碎的木窗里灌进来,吹得烛火近乎熄灭。
故尘染好整以暇地坐回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疼得直哆嗦的少年:“清醒了没?清醒了就自己爬起来,少在本座跟前装死。上次在红船上,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本座了?”
李天流咬着牙,用那条没受伤的胳膊撑着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挪到了墙角靠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全是冷汗,黏住了他额前的碎发,显得有些狼狈的乖顺。
“认出来又如何?”李天流冷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咝咝吸气,“大澜朝的皇后娘娘,万尊阁的故阁主。 ”李天流哼了一声,“……哼,高高在上,了不起啊。”
故尘染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冷笑道:“本座好奇,无相宗在上代宗主死后,便隐世不出。你身为少主,不好好在你的宗门里待着,跑红船上去做什么?还有,你背上这东西……”她指了指他满背隐隐作痛的黑色符文。
李天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咬着下唇,甚至抠进了掌心的泥土里。
“关你屁事。”他偏过头去,少年的自尊心让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刺猬。
“你不说,本座也知道。”故尘染的声音幽幽的,“江湖传闻,无相宗有一门秘法,能将活人炼制成刀枪不入、不知疼痛的药人。但代价是,承接秘法之人,活不过二十岁。只要二十岁一过,符文攻心,人一死,便会彻底沦为宗门长老手里的傀儡死士。”故尘染阴森森笑着,“李天流,你今年多大了?”
李天流死死盯着地上的碎木屑,半晌,才闷声闷气地吐出两个字:“十六。”
“你生辰是几时?”她问。
李天流愣了愣,有些粗声粗气道:“腊月三十。怎么,皇后娘娘还要给我送生辰贺礼不成?”
“本座生辰在九月初九。”故尘染挪了挪身子,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几个月的少年,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算起来,你比本座还要小上三个月。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偏要去学人造反逃亡。李天流,你就是个小疯子。论年纪,你得叫本座一声阿姐。”
同样是十六岁,同样身中奇毒,同样在这万里的风雪夜里,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像野狗一样在泥潭里扑腾。她是因为体内的天光毒,而眼前这个少年,则是被自己的宗门当成了随时可以宰杀的牲口,在黑暗里撕咬着自己的锁链。
李天流破口大骂道:“谁是你弟弟!故亦你少在这儿倚老卖老!我是无相宗的少主,不是你养的狗!你……”
然而,他那句骂人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唔啊啊啊!!!”一声极其惨烈的哀嚎声猝然从少年喉咙里爆裂开来。
李天流整个人浑身剧烈地痉挛着。他背后的黑色符文在皮肉下隐隐有黑色的气流在疯狂乱窜。他痛苦地掀翻了身子,整个人在冰冷的地板上翻滚着,十指死死地抓着木板的缝隙,竟硬生生将指甲都抠得崩裂开来,鲜血淋漓。
“喂!你这样也不是个法子啊!”故尘染脸色一变,急忙下榻蹲在他身旁,“有什么方式能帮你缓解吗?告诉我!”
“杀了我……杀了我……”李天流疼得神智都有点不清了,一双眼翻白,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好痛……故亦,你一刀杀了我吧……啊啊啊!至少……让我觉得……不那么痛……杀了我!我受够了!我不想当药人!”
“闭嘴!”故尘染被他吵得脑仁疼,啪的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拍在他那张清俊的脸蛋上。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打得李天流整个人一懵,连哀嚎声都生生憋回了肚子里。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双眼红通通地瞪着她,活像是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狼崽子。
“清醒了没?”故尘染冷冷地看着他,“本座的命值钱得很,没工夫在这儿听你嚎丧,懂?说,怎么缓解?”
李天流的身体还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他看着眼前的女子,颤巍巍地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死死地拽住了故尘染狐裘的衣角,声音弱得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帮我……分散注意力……就好……至少不那么……痛……”
“行了,本座今日便当是日行一善。”故尘染叹了口气,也懒得计较他的无礼。她索性坐在地板上,伸出右手,任由这小疯子死死地握住。
少年的手劲极大,骨节捏得生疼。故尘染微微蹙眉,倒也没挣脱。她看着他因为痛苦而纠结在一起的长发,那标志性的高马尾此时散落了一半,混着血水黏在脖颈上,看着实在碍眼。
她伸出另一只手,有些嫌弃地扯掉了他头上的发带。如绸缎般的黑发瞬间散落下来,铺在冰冷的地板上。没了发带的束缚,少年那张清俊的脸孔反倒显得柔和了几分。
“趴着吧,趴着能舒服点。”故尘染一边说着,一边有些生疏地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顺了顺毛。
李天流趴在她的膝头上,感受着从女子身上传来的冷香。那香气似乎有安神之效,让他体内的暴虐真气微微平息了一些。但他嘴上依旧不饶人,撑着最后一口气,张嘴作势便要往故尘染的手腕上咬去。
“啪!”
故尘染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老实点,再乱动本座真把你扔出去喂狼。”
“其实……红船上……我是去查大澜气运的……谁知道遇见了你这个泼妇……”李天流难得的说了实话。
“又讨打是不是?”故尘染作势要打。
李天流缩了缩脖子,这回倒是学乖了,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狼眼死死盯着她,随后哼唧了一声,终于是不动了。软绵绵地趴在她的膝头上,十指依旧紧紧地扣着她的手掌。
“故亦……”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呢喃着,“你生辰……是重阳啊……那可真是个……硬命的……日子……难怪……克得我这么惨……”
“本座命硬不硬,轮不到你来操心。睡你的吧,小疯子。”
故尘染靠在冰冷的木榻边缘,有些疲惫地合了合眼。
少年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终于在极度的痛苦后昏厥了过去。故尘染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手任由他握着,两个同病相怜的灵魂,孤零零地等待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