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也许不是砸碎。是从□□到灵魂,彻彻底底地凌迟。
她不仅拿走了家主的位置,她还要把他们这些老东西的尊严、声望、甚至做人的根基,全一个人踩在脚底下,碾成泥。
这个女子……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君女。她是这世间最恶劣!最懂得玩弄人心的疯子!
“噗——”大长老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从祭台上栽倒了下去。
刘长老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趴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知道,卫家的天变了。那个十五岁的女子,从今日起,便是这大澜江南,掌握着千万万两白银与城防工事的真正的王。
谁敢不从,下场便是那盏熄灭的长明灯。
……
腊月初八,宜祈福,忌出行。
格鲁王庭的一处偏殿内,姜淮望、江暮、李天流三人,此时正神色各异地守在殿内。
苏伊娜遣散了所有侍女,只留下了那名白衣人侍立在侧。白衣人手里捧着那只装有蝶蜕莲的水晶匣子,静默立着。
苏伊娜正往药碗里倾倒着某种碧绿色的药液。那药液刺鼻难闻,即便在这暖阁里,也让人感到一阵不适。
“阁主,这金针渡穴之法,需要封闭您的五感,辅以这还阳汤催化蝶蜕莲的药力。”姜淮望在一旁轻声解释,目光落在故尘染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在这死一样的等待中,故尘染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黑眸压下了平日里的杀伐决断,多了几分凡俗的温情,她唤道:“苏伊娜。”
苏伊娜挑眉:“何事?若是临终遗言,本王可不爱听。”
故尘染没理会她的促狭,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的李天流身上:“带他来格鲁,便是为了他身上的文身诅咒。既然到了你的地盘,那便找个会巫术的给他瞧瞧。”
苏伊娜嗤笑一声:“你倒是大方,自个儿命悬一线,还有心思管这个家伙。”话虽如此,她还是挥了挥手,示意那名白衣人上前。
白衣人走到李天流身前,探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少年由于痛苦而紧绷的脊背上。
片刻后,白衣人收回手,缓缓道:“此乃无相宗禁术。文身符文已入骨髓,腊月三十生辰那日,便是符文攻心,沦为死士之时。想要解除,唯一的法子,也是用极寒极阳之物冲散体内的阴煞之气,重塑经脉。”
苏伊娜微微眯起眼:“需要何物?”
白衣人淡淡地扫了那水晶匣子一眼:“蝶蜕莲。”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死寂下来。
角落里,李天流猛地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满是错愕,随即便化作了一种戾气。张口就喊道:“不需要!我已经活够了!十六年,够本了!无相宗想让我当傀儡,我就偏死给他们看!用不着这什么破花,别脏了我的眼!”
少年吼得歇斯底里,以此掩饰内心的惶恐与那卑微的自尊心。他不想欠她,更不想用她的命来换自己的活。
“闭嘴!”
故尘染猝然出声,厉声呵斥。
这一声怒斥,生生把李天流后半截话扎回了肚子里。就连坐在一旁的苏伊娜都愣了愣,她还从未见过故尘染在格鲁发这样大的火。
故尘染看着那碗已经准备好的还阳汤,又看了看白衣人手中那朵被冷封的蝶蜕莲。她体内的天光毒正在叫嚣,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经脉,告诉她,只有吃下它,才能活,才能回洛阳,才能再去见那个人。
可是,那个角落里的少年,才十六岁。他的脊背那么薄,却背负着整个宗门的恶意;他的眼睛那么脏,却在看向她时透出一种野兽般的驯服。
而眼下,有两个人要等这朵花救命。一个是名动天下的万尊阁主,武林至尊。一个是来路不明、朝不保夕的药人小杂种。
这世间的账,太好算了。
同样都是在这世间挣扎求存的孤魂野鬼,谁又比谁更高贵些呢?
故尘染深思熟虑片刻,在这凝重的死寂中,突然抬起头,冲着白衣人笑了笑,故尘染轻声道: “把它……给他用吧。”
众人纷纷一惊。
姜淮望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阴鸷,他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李天流,仿佛下一秒就会将这个夺走阁主生机的杂种格杀当场,姜淮望撩袍一跪:“阁主!求您……求您怜悯怜悯在下……怜悯怜悯这天下万千的万尊阁子弟……别走这一步绝路……在下愿以身试毒,愿为阁主寻遍天下奇药……只求阁主……别放弃……”
“你疯了?!”苏伊娜眼神里全是一种不可理喻的荒诞,“故亦,你知不知道这蝶蜕莲是本王花费了多少心血才寻来的?你知不知道百年才开一朵,错过了这一次,你就得死!这买卖亏本得很!”
唯有角落里的李天流僵在了原地。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身影,那两个字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回荡。把他给用……把它给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要用这百年的圣物,去换一个只第二次见,满身污秽的小疯子的烂命?
这种被人珍视、被人捧在掌心里视若珍宝、甚至愿意用性命去交换的感觉……是他李天流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温存。
他不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命,成了她的绝唱。
李天流哽咽着,终于把那个早就想喊却一直不敢喊出口的称呼,在这一瞬间,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阿姐!!!”
这声称呼,泣血穿心,回荡在格鲁王庭的偏殿内。
“阿姐……不要……我不要……”李天流哭得像个丢了家的孩子,一抽一抽的狼狈至极,“求求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活该死的……我就是个牲口……你还要回洛阳不是吗?那里还有人在等你不是吗?我什么都没有……我不需要活着……阿姐!亦姐姐!” 少年哭喊着,试图用最恶劣的言语去掩饰那份能将人溺毙的自责。可是,当他喊出“阿姐”那两个字时,所有的恶意都化作了虚无,只剩下绝望的挽留。
故尘染在那一声“阿姐”中,身躯微微一颤。她终究是不能看着这个人死在自己前头。
她命硬,克得这天下男子皆要低头。偏生这一个,命比她还硬,一身的诅咒,却还妄想在她这尊煞神跟前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荒诞。
委实荒诞。
“我李天流卑贱之人,不配用这等宝贝!”少年的话,在这极北的朔风中,如同一曲悲壮的挽歌。
“闭嘴!”故尘染再一次怒喝道,不再看李天流那副受惊的模样,也没有理会众人的劝阻,深吸了一口气,“我心意已决。既然是阿姐,那便没有看着弟弟去死的道理。老朋友,借你这偏殿一用,把这孩子丢去解毒吧。 ”
说完,故尘染转过身走入了夜色。
“阁主——”
“染娘!”
“故亦!!!”
偏殿内乱作一团,姜淮望要追出去,却被苏伊娜伸手拦住。江暮则明白她的性子,既然下了决定,谁也拉不回来。
李天流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看着门口。是他……是他抢走了她的生机。
这种卑微、肮脏、活得像鬼一样的人生……有什么值得用百年的圣物去交换的?
李天流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空洞与疯狂,唇角勾起一抹惨烈而嘲弄的笑意。既然活着只能是累赘,既然活着只会伤害她……那这条命,不要也罢。
就让他把这条烂命还给天地,把干净的江湖还给她。活着是她的赐予,那他,换她的长命百岁。
李天流颤抖着双手,猛地拔出了怀里的烛龙剑。他咬着牙,眼中满是死志,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只裹着白纱布的手握紧剑柄,毫不犹豫地将那锋利的剑刃往自己脖颈上抹去。
紧接着,一声短促且清脆的兵刃撞击声在偏殿内响起。
李天流手中的烛龙剑在那一瞬间脱手飞出,重重地扎入旁边的朱红抱柱内,剑身剧烈地颤抖着。
不知何时闪身到这的江暮,正稳稳地站在他身前。他的刀已经收回鞘中,那双看李天流的眼神此时简直像是要在看一个死人。那是江暮平生第一次对这个他瞧不上眼的小少主露出这般可怕的神色。
如果没有这个家伙,阁主就会服下药,就会活着回洛阳。江暮的手有些颤,那是因为他差一点……差一点就违背了对她的诺言。
江暮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用眼神告诉他:想死?滚回你的无相宗去。在这儿,不行。
偏殿内,只剩下少年绝望的低泣与风雪呼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