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王庭抵不过昆仑雪脊刮来的猎猎寒风。苏伊娜听见“蝶蜕莲”三个字,把玩着金指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慵懒而戏谑的嗤笑。
“啧……本王当是什么稀罕物件呢,值得你这位万尊阁主红妆夜奔。”她倾过身,金指套冰冷的触感猝然贴上了故尘染撑在偏榻边缘的手背。苏伊娜眉头微皱,那双野性十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嫌弃,却并未收回手,反倒用力捏了捏:“瞧瞧你这手冷的,跟冰溜子似的。”
故尘染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道:“苏伊娜,少跟本座动手动脚。说正经的,那花你给是不给?”
“急什么。”苏伊娜直起身,挥手招来两名侍女,“本王对岐黄之术没兴趣,那蝶蜕莲本来就是为你寻的。既然正主到了,也省得本王费心思派人送去江南。”她的目光在故尘染那身孔雀蓝的西域舞裙上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不过,在此之前,先把这身的皮换了吧。省得本王看着眼晕。”
半个时辰后。
故尘染换上了一身格鲁王室的华服。那是一身并不适合刺杀与疾行的衣裳,赤红色的重锦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狻猊纹样,领口与袖口滚着雪白绵软的狐裘,腰间坠着沉甸甸的宝石禁步。长发被侍女用繁复的金饰编起,额前垂下一串细碎的红玛瑙。
苏伊娜上下打量着她,满意地吹了个口哨:“这才像个样子。走吧,带你去瞧瞧你的‘命’。”
……
格鲁王庭的地下冰窖,越往下走,寒气越重。故尘染那一身华丽的狐裘此时成了最好的御寒物。
冰洞尽头有一个重门,而门前静静地立着一条白色的影子。
那是个女子,身着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头覆白纱,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听见脚步声,她微微垂首,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格鲁古老的礼节。
是她。
故尘染眼皮一跳。上次在江南,便是这个白衣人从旁跟随苏伊娜。此时离得近了,故尘染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像是隔着重重迷雾,却怎么也抓不住那线索。这世间,除了凌叙白那个古板的国师,竟然还有人能把清高与死气融合得如此完美。
“伊娜。”白衣人的声音依旧清冷出尘,“蝶蜕莲已冷封好,随时可以用。”
“有劳了。”苏伊娜对这白衣人态度一向的客气,转头对故尘染道,“事不宜迟。你活不过三月。如今已是腊月,若是等到天光毒发攻心,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冰台中央,放置着一只由透明水晶打造的匣子。匣中,一朵形似飞蝶、通体雪白、花瓣边缘萦绕着淡淡蓝光的奇花,正静静地盛开在万年冰髓之中。那便是蝶蜕莲,百年一开,能在阎王手里抢人的圣物。
在这死寂的冰洞里,它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名为“生”的诱惑。
故尘染看着那朵蝶蜕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命。原来,这就是她的命。百年一开,只这一朵。
故尘染瞄了眼苏伊娜,唇角动了动,到底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个人,不计代价地想要你活下去,这本身就是一种天大的恩赐。
……
腊月初七,夜。江南卫府。
今夜无风无雪,卫家祠堂前方的巨大广场上,灯火通明,照亮了卫家人的面孔。
今日,是卫家祭祖的大日子,更是大长老口中“议一议卫家当家人”的生死之局。
广场中央,早已搭起了一座三层高的祭台。祭台上并没有供奉寻常的猪羊牺牲,而是摆放着七尊造型诡谲面目狰狞的青铜兽首。在这七尊兽首中间,立着一个身着五彩神袍,脸上涂满朱砂墨痕的老巫婆。
那巫婆手中抓着一把铁铃,正围着祭台疯狂地舞蹈,嘴里发出尖利刺耳的嚎叫声,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深夜里野狗在啃食尸骨时发出的呜咽。
卫婊站在祭台下方最显眼的位置。
她一身鸦青色长袍,微微垂着眼,一副紧张的样子,似乎在这庄严诡异的祭祀面前,她这个年轻的“君女”正处于极度的惊恐与不安之中。
下首处,刘长老压低了声音对大长老道:“瞧她那副样子,怕是已经被这场面吓破了胆。今晚这局,我们稳赢。”
大长老捻着胡须,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阴狠:“年少无知。她以为靠那几个商号账簿就能坐稳卫家的家主之位?今日,老夫便叫她知道,什么叫天命,什么叫族规!”
随着巫婆的一声厉啸,祭祀进入了高潮。
大长老整了整衣冠,昂首走上祭台。他先是恭敬地向卫家先祖的牌位上了三炷香,随后转过身,俯视着下方的卫家众人,声音洪亮地开口:“卫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日祭祖,本该由家主主持。奈何我卫家不幸,家主卫世青云游在外,五年未归,生死不知;君女卫婊,虽有血脉,却年幼识浅,难以服众。”他顿了顿,目光刺向卫婊:“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眼下年关将至,卫家上上下下百口人的生计,不能断在一个她手里。老夫身为卫家大长老,今日,便请祖宗显灵,赐下神谕,定我卫家继任家主之人!”
“请祖宗显灵!”刘长老、张长老等人齐声附和。
下方的卫家旁支子弟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眼中露出了动摇的神色。毕竟,大长老掌管族规多年,威望甚高,且卫婊确实太年轻了。
就在此时,祭台上的巫婆突然停止了舞蹈。她整个人如同僵尸一般直挺挺地立在七尊青铜兽首中间,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双眼翻白,嘴里发出“格格”的咬牙声。
大长老脸色一变,故作惊恐地下跪叩首:“祖宗降临!巫娘娘请神了!”
众人哗然,纷纷跟着下跪。卫婊也像是被吓傻了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巫婆猛地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直勾勾地指向祭台下方的大长老,声音嘶哑:“卫家气运……续于大……大长……”
“祖宗保佑!神谕降临!”刘长老激动地喊道,“大长老才是天命所归的家主!”
大长老面上露出一抹得意而狂傲的笑意,他整了整衣袖,准备迎接众人的叩拜。
“且慢。”
众人一愣,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卫婊撑着地,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她那张苍白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泪痕,一双眼红通通的,看着祭台上的巫婆,字字铿锵:“巫娘娘,大长老年高德劭,确实是卫家的一柱擎天。可君女不懂……君女的母亲离开时曾对君女说,卫家乃是当年盛澜皇朝亲封的清白门第,世代忠良,供奉的是浩然正气。君女日夜苦读祖宗家训,未曾见过家训里有说,卫家的继任家主,竟需要请动这等苗疆巫蛊之术,动用这等狞恶的青铜兽首来决定?”
卫婊抬起手,有些狼狈地抹了把眼泪,目光转向祠堂的牌位:“大长老,您今日请神,请的到底是卫家的列祖列宗……还是哪里来的山精野怪,邪魔歪道?!若是祖宗显灵,瞧见昔日清白正直的卫家,如今竟在这祭坛上大搞妖妄之说,只怕……先祖们在天之灵,不仅不会赐下神谕,反而会降下雷霆之怒,惩罚我等不肖子孙!”
此言一出,广场上瞬间死寂一片。
卫家传承百年,最重声名骨气。虽然族中有些旁支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明面上,谁也不敢违背“清白正直”的祖训。大长老今日请巫婆做法,本就是走了一步险棋,此时被卫婊一语道破,无疑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有些原本偏向大长老的长辈,此时眉头紧皱,眼中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大长老脸色铁青,做梦也没想到她关键时刻竟然如此牙尖嘴利。他厉声喝道:“卫婊!你放肆!竟敢质疑祖宗显灵!来人,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孽女给我拿下!”
几个执法堂的侍卫正欲上前。
“轰隆隆——”
原本紧闭的祠堂大门,竟在一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无形巨力生生冲开,漫天的灰尘与碎石四溅。在那祠堂正中央,供奉着卫家历代先祖牌位的神案上方,那盏据说终年不熄的祖宗长明灯,竟在这一瞬间无风自灭。
就在此时,广场上突然刮起了一阵极其诡谲的狂风。风卷残云,原本笼罩在苏州城上方的厚重乌云,竟在这一瞬间被生生劈开。
一道皎洁纯净的月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这道月光精准地全部笼罩在卫婊一个人的身上。
鸦青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女子此时沐浴在这一轮皎洁的清辉之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圣洁、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而与此同时,祠堂内摆在最上方的几尊先祖牌位,竟在这一瞬间,全部向着卫婊的方向,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巫婆发出一声极其惊恐的惨叫,整个人从祭台上跌落下来,手中的铃铛碎了一地,在雪地里疯狂地磕头:“神……神罚!先祖不悦!卫家气运……在君女……在君女卫婊身上啊!她是天命所归,是盛澜皇朝都在护着的命格啊!”
老巫婆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整个人疯疯癫癫地下跪,一边磕头一边嚎叫,刺红了众人的眼。
卫家上上下下的人,此时此刻看着那一盏熄灭的长明灯,看着倒塌的牌位,看着那个疯掉的巫婆,最后,看着沐浴在月光之下,神情悲悯的卫婊。
他们心中的那道硬壳,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这哪里是妖妄之说?这分明是祖宗在看着!在看着他们这些不肖子孙如何逼迫君女,如何在祠堂前搞这些肮脏腌臜的权斗!长明灯灭,牌位倒塌,这是先祖的震怒;而唯独降临在她身上的月光,那是祖宗在给她撑腰,在告诉所有人,唯有她,才是卫家唯一的正统!
那个沐浴在月光下的女子,慢慢地抬起头,红通通的眼睛扫过台下的大长老,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刘长老等人身上。
他们被她那一眼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在一种敬畏与恐惧中,在那个疯狂巫婆的带头下,在那个德高望重的长辈的默许下,终于,他们做出了决定。
站在最前方的几个卫家长辈率先跪了下来。随后,是三百多名卫家子弟,无论嫡系旁支,无论先前偏向哪一方,在这一刻,在这所谓的天命与神罚面前,他们齐刷刷地下跪,将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冰冷的雪地里。
“参见家主!家主岁岁平安!”
“参见家主!我等愿誓死追随家主!”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霄。
大长老站在祭台上,整个人僵得像是一块木头。他看着下方向卫婊下跪的人,又转头看向沐浴在月光之下,嘴角正勾起一抹玩味笑容的卫婊。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了五年动用了族规和巫蛊之术,联合了所有长老的生死局,竟然在这一眨眼的功夫,被这个十五岁的丫头,用两眼眼泪,一盏熄灭的灯和一轮破云而出的月亮,给生生砸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