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卫氏门阀。腊月大雪,洋洋洒洒地将整座占地千亩的卫氏祖宅染成一片银白。
抄手游廊下,一具黄铜火盆里烧着熊熊的大火,将白色的雪气炙烤成滚烫的白雾。
卫婊正姿态闲适地靠在椅子上,她穿了件玄黑鎏金双孔雀大袖罗裙,整个人如同择人而噬的玄鸟。她双手十指之上,竟赫然戴满了各式各样的戒指,金镶翡翠、血玉錾花、镔铁错银……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奢华。
廊外,大雪纷飞。院中的石板地上,齐刷刷跪着七八个人。大长老、刘长老、张长老,还有几位在祭祖那日被卫婊当场震住的掌事。
卫婊左手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鹿茸老茶,右手食指缓缓抚摸着左手中指上的戒指。
“几位叔伯,这雪景……好看么?”
“君女……不,家主!”领头的长老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老夫等人在卫家兢兢业业数十年!如今你翅膀硬了,便要卸磨杀驴?!你就不怕族谱除名,不怕天下悠悠之口?!”
卫婊先是低头看了一眼盏中徐徐舒展的茶叶,而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轻声笑了出来。
“胜者书历史,死人守孤坟。”
“至于卸磨杀驴?” 她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膝头,满手的戒指在阴沉的天色下熠熠生辉。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长老面前。
大雪纷飞,落在她乌黑的鬓发上,却未曾削弱她通身的霸烈杀伐之气。
“老东西,你大概还没看清如今的形势。”卫婊微微低头,眼神居高临下,透着一种碾死蝼蚁般的漠然,“在我幼时众议提出要扶持我,不过是你们看我柔弱可欺,想立个听话的傀儡摆在台前罢了。你们背着我做的那些脏事,用卫家的血去养你们私房的肥肉,真当我是聋子,是瞎子?”卫婊勾唇一笑, “而且……长老说,这天下,是靠嘴说出来的,还是靠杀出来的?”
她收拢了笑容,居高临下地点了点三长老的脑门,语调直接而辛辣地嘲讽道:“老东西,时代变了。当年我低头给你们斟茶倒水,不过是看你们还有几分榨干的余热。如今卫氏所有的东西全都在我一人的掌心里,你们这群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废柴,除了倚老卖老,还能干什么?等死么?”
“你……你这个毒妇!毒妇啊!”长老气得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刺目至极。
卫婊厌恶地皱了皱眉,抬起戴满戒指的手撩了一下发丝,慢悠悠道:“如今在卫家,我就是天。我让你生,你才能苟延残喘。我让你死,你就得引颈受戮。”
卫婊接过暗卫递来的帕子,极嫌恶地擦了擦手,随手将绢帕扔进雪地里,漫不经心地挥了挥:“行了,把这几个老东西的筋脉挑断,丢进后山冰潭里。什么时候冻透了,什么时候拉出来喂狗。”
“是!家主!”
阴暗处,十几个身着黑衣手持绞索与利刃的卫氏死士涌了出来,根本不给那些长老任何反抗的机会,直接按倒在雪地里。
噗嗤。噗嗤。
寒光闪烁,鲜血溅落在白雪之上,伴随着几声凄惨至极的哀嚎与狂叫,几条苍老的筋脉被生生挑飞出来。随后,死士们像拖死狗一样,拖着那一地横七竖八的“长辈”,径直朝着漆黑可怖的后山方向走去,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迹。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地面上的血迹重新掩盖,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杀戮。
卫婊侧过头,看着那几具如死狗般被拖走的躯壳,优雅地端起茶碗,仰头饮下一口冷茶,眼神黑得看不见底。
权柄这种东西,真是个好东西。它能让最高贵的低头,能让最清白的流血。
大局已定。
好生清醒清醒,下辈子投胎,别再挡她卫婊的路。
……
腊月十三,大寒。凌瀚门山门紧闭,松柏苍翠。
今日是祭祖的日子,千尽章领着上官凝月和孙所云,三人跪在祖师堂前,手里各执三炷香,对着排位深深拜了三拜。
“一叩首——祈天地永固。”
“二叩首——愿宗门长存。”
“三叩首——念先祖开山。”
“师父,”孙所云探出脑袋,“您说祖师爷飞升之后,到底去哪儿了?”
千尽章睨了他一眼,道:“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飞升了,不是坐化了?”千尽章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孙所云依旧大大咧咧道,“飞升了也不打个招呼,走了这么多年,连个梦都不托。这老头,心真狠。”
话都说到这里了,孙所云眼珠子转了转,忍不住凑上前去,小声问道:“师父,听说当年凌道子他老人家一剑霜寒十四州,既然祖师爷是千年前的人物……那您老人家跟在祖师爷身边学艺时,到底是多少岁啊?弟子入门这么多年,天天听您念叨祖师爷当年如何如何教诲您……弟子这心里好奇得紧,师父,您老人家今年……到底高寿几何啊?”
这话一出,连上官凝月都忍不住侧过头来,眼角带了一丝玩味,看向千尽章。师父千尽章就像是一座活着的化石,无论朝代如何更迭,帝王如何换代,他始终守在这凌瀚山巅,看着红尘里的苍生挣扎、沉沦、涅槃。
上官凝月轻声开口:“阿云,别闹。”
孙所云乐呵呵绕到上官凝月身后,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没心没肺道:“问问又不会少块肉。”
千尽章听了孙所云这没心没肺的追问,眼神微微一凝。
“想知道为师活了多久?”千尽章悠悠开唇。
孙所云疯狂点头如捣药:“想!想!弟子想得觉都睡不好!”
千尽章伸出一根手指,敲在孙所云的脑门上,打得他嗷地一声惨叫。
“多嘴。”千尽章转过身,轻哼一声,“他是个温和的人。他不喜欢打打杀杀,他喜欢种花,他在山上种了一辈子花,桃树、李树、杏树,漫山遍野的。后来他飞升了,那些花也谢了。”
花开花落花又败,春去春来春复还,人聚人散人未还。凌道子种了一辈子的花,早已看淡了花落。
……
江南杭州,烟雨朦胧,深巷小院,梅影摇曳。
细雪如杨花般洋洋洒洒落下,打在西湖的碧波上,化作无形的水汽。小院暖阁内,故安辞穿着一身粉雕玉琢的棉袄,正坐在小木凳上,捧着一本厚厚典籍,小脸绷得紧紧的,认认真真地念着书。
“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故安辞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童音稚嫩,念到那些霸气磅礴的词句时,小小的眉尖竟微微皱起,“楚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呀?”
一旁的宋锦放下茶杯,笑着接话道:“这句话说的是当年始皇帝扫六合、吞天下的至高威严。意思是拿着长长的马鞭来驾驭天下,吞并诸侯,上了最高尊贵的帝位来统治四海,用刑罚来笞打天下百姓,威风震慑整个天下。”
故安辞小嘴微张:“那……这就是坐在最高位子上的人要做的事吗?”
楚逢天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这是霸道,是古来帝王追求的极致权力。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上,俯瞰苍生,万人匍匐。”
楚逢天沉吟片刻,又问道:“安辞,等你长大了,学了一身的本领,手握万尊阁的杀伐大权,你……想不想去坐一坐那个位子?做这天下的主人?”
旁边的宋锦一听见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我才不要呢!”故安辞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楚逢天一愣:“为何?你若是想坐,万尊阁会扶你上去。”
故安辞大大咧咧地道:“师傅同我说过好多次呀,她说那个位置太高了,坐在上面的人,吃一口饭要怕有人下毒,睡一个觉要留半只眼睛睁着。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身边全是居心叵测的鬼影。”故尘染鼓起小脸,认真道,“我才不要成为那种人!”
“咳咳……咳咳咳咳……”宋锦咳得满脸通红。
故尘染清清嗓子,又补充道:“师傅还说过真正的强大,不是拿鞭子去打别人,不是让人害怕。是手中有剑,却心中有爱;能杀天下人,却偏偏选择去救天下人。”
天下世人皆削尖了脑袋往权力的顶峰钻,以为坐拥天下便能拥有一切。可唯有真正踏过尸山血海,站上过绝顶的故尘染与夜楠才知道——那高处,究竟有多冷。
故尘染杀穿天下,夜楠孤守深宫,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护这片天地间最后的一丝干净与温存罢。
“少阁主说得对。”一道清凉温润的声音插了进来,宋锦将手中的热羹放在桌上,“少阁主小小年纪,便比这天下九成的文臣武将看得还要透彻。来,先把阿娇羹喝了,别冻着。”
故安辞甜甜一笑,伸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
格鲁草原,烈烈骄阳,碧蓝如洗的天空下,广袤无垠的草场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尽头。两匹骏马并肩狂奔后停在草场之巅,激起扬尘万丈,两个人同时下了马。
女子漫不经心地走在厚实的草甸上,在她身侧,男人正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枯草,双手枕在脑后,踩着歪歪扭扭的步子跟在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