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去了一身黑血,这人身上的死气一扫而空。那张极为俊美却带了几分乖张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平日里那副招人恨的玩世不恭与浪荡不羁。
“故亦,你走慢点儿,等等我啊。”李天流吐掉嘴里的枯草,三两步凑了上来,肩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故尘染的胳膊,“好歹我也是个刚刚脱了一层皮的重病患,你这万尊阁主就不能对我稍微温柔那么一丁点儿?”
故尘染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偏头瞥他一眼:“能活蹦乱跳地在这儿跟我贫嘴,看来那蝶蜕莲的母花确实是个好东西,倒没白瞎了我的一条命。”
李天流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芒,随即又被他那招牌式的痞笑遮掩了过去。他双手环胸,挑了挑眉:“你刚刚说我回江南怎么做?还能怎么做?装孙子呗。那些老家伙以为我背上的诅咒还在,以为我还是那个活不过二十岁的短命鬼。我就继续演他们心目中的好傀儡。”
风吹过草原,将他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
“那些老东西,用剧毒和邪术扣了我十六年,真当我是他们养在水缸里的狗呢。”李天流歪着头,眼波流转,唇角微微上扬,弧度冰冷如刀,“等我回了无相宗,我得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耗费半辈子心血布下的局,是怎么被我一点一点……生生捏碎的。”
故尘染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着他。此时的李天流,像是一只刚刚挣脱了铁笼,正在舔舐伤口却已经亮出獠牙的幼狼。他眼里的凶戾与残忍毫无遮掩,却偏偏生了一副浪荡风流的好皮囊。
“开导开导我呗,万尊阁主。”李天流顺势凑近,带着几分讨好与无赖,甚至还不要脸地拉了拉故尘染的衣角,“你手握天下第一的情报与暗杀网,教教我,怎么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家伙一个个玩死,顺便……把整个无相宗干干净净地收入囊中?”
故尘染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她想起了当年自己摸爬滚打的岁月,也是这般踩着刀尖与毒药,一步步把那些企图掌控她命运的人送进地狱。
“法子很简单,分三步。”故尘染开口。
“洗耳恭听。”李天流双手环胸,挑眉道,眼里是绝对的认真。
故尘染迎着烈烈的草原狂风,缓声道:“第一步,示弱与纵容。你回江南后,身上的诅咒已解之事,天底下除了我与云之君前辈绝不可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你要比以前更加暴躁、更加病态、甚至更加依赖他们。让他们以为你时日无多,正在做最后的临死挣扎。人一旦觉得大局已定,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李天流黑眸亮得惊人,勾唇道:“这简单,演戏装疯卖傻,本少主最拿手。”
“第二步,分化与借刀。”故尘染继续道,“据我所知无相宗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内部派系林立。几位长老表面上一团和气,私底下为了抢夺宗门产业与禁术,早已恨不得咬断对方的喉咙。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要做的就是挑拨他们,让他们狗咬狗,你坐收渔翁之利。”
李天流笑得眼弯成了一道月牙:“啧啧,不愧是天下第一暗杀组织的头头,这招够脏,我喜欢。”
“至于第三步——”故尘染坏笑道,“雷霆手段,拔本塞源。当你拿到他们所有人的投名状与叛宗证据的那一天,不必留任何后路。把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家伙,连同他们的亲信通通杀干净。宁可错杀千人,不可放过一个。唯有见过了血流成河,无相宗剩下的那些软骨头,才会彻底跪在你脚下认你这个新主。”
草场之颠,风吹过两人的衣角。少年的笑意在烈烈狂风中肆意而飞扬,那是死里逃生后的快意。而她的红衣则如漫天落日余晖,静静地注视着这只即将归山破笼的猛兽。
“听懂了吗?”故尘染问。
“听懂了。”李天流长舒了一口气,吊儿郎当道,“先当孙子,再挑拨离间,最后把他们全宰了杀鸡儆猴。故亦……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
故尘染心中暗爽,面上不动声色,反手召出了烛龙剑抛给他。
“拿着。”
李天流手疾眼快,一把抱住宝剑。他微微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手中的神兵:“烛龙剑?故亦……你又把你的佩剑给我?”
“你手中无剑,怎么闯荡江湖?”故尘染双手拢回狐裘大袖里,转过身去看远处的落日。
李天流握着冰冷的剑柄,看着女子纤细却无比挺拔的背影,眼眶竟隐隐有些泛热。
李天流将剑抱在怀里,眼里的玩世不恭彻底沉淀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笑着嚷道:“故亦,你对我这么好,就不怕我拿着你的宝贝剑跑路,以后不还你了?”
故尘染头也没回,冷冷丢下一句:“你若敢不还,等我到了江南,便亲自剥了你的皮。”
“啧,真凶。”李天流小声嘀咕着,他看着远处落日将草甸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轻声说道:“等我下江南……收拾干净那堆烂摊子。等你来。”
故尘染微微侧头,大漠的晚风将她的红衣吹得如火。
“那等我解了天光毒,自会去江南找你取剑。”
……
是夜,王庭偏殿内幽香缭绕。
故尘染躺在宽大奢华的榻上,身上盖着软和的锦衾,双眼紧闭,呼吸沉稳而绵长,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窗外风雪渐起,刮得窗户呜呜作响。
随后,一道极其轻微的一声细响,木窗被一股巧妙柔和的内力撬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下一刻,一道矫健如猫隼般的身影从窗缝里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黑影一步步走向床榻,冰冷的月光透过的窗缝洒进来,照亮了他那张英气勃发却带着几分眷恋与不舍的脸——正是李天流。
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明日天一亮,他便要踏上回江南的征途。
李天流站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女子。
榻上的红衣女子面容清冷,哪怕是在睡梦中,那双修长的眉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心头压着化不开的万重山峦。月光洒在她修长白皙的颈项上,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随时会化风飞去的疏离感。
李天流慢慢蹲下身去。
他就这么蹲在冰冷的地砖上,仰着头,贪婪地看着故尘染的睡颜。
少年的眼里没有了白天那种装出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满腔卑微与酸楚。他是阴沟里长大的恶鬼,一身毒血,双手沾满了罪恶。
他慢慢探出颤抖的手,轻轻地伸向她放在枕边的那只手。
那是一只惯常握刀杀人的手,可故尘染爱美,将往日磨出的薄茧尽数养去,此时正冰冰凉凉地搭在锦衾边缘。
李天流指尖碰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微微一怔,他不敢用力,只敢用掌心极其温柔地贴着她的手背,汲取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片刻后,他低下头去,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冰冷的触感从手背传到额头,少年的闭上了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许久,许久。
李天流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片刻的软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酷。
随后,李天流从怀里摸出那顶狰狞古怪的恶鬼面具,缓缓扣在了自己的脸上。恶鬼面具遮住了少年所有的脆弱深情,只露出一双冰冷、残忍、玩世不恭的眼睛。
恶鬼归位。
从这一刻起,他是江南无相宗那个嗜血残忍、神鬼莫测的少主。他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深深看了榻上的女子最后一眼,薄唇在面具下轻轻张合。
“亦姐姐……我们江南见。”
话音未落,黑色的身影轻功纵起,悄无声息地穿窗而出,瞬间融进了大漠漫天的黑暗之中。
窗户被风吹得轻轻关上,偏殿内重新恢复平静。
几息之后。
床榻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原本“熟睡”的故尘染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以她的警惕与修为,早在李天流推开窗缝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清醒过来。
故尘染坐起身来,抬起那只刚刚被少年用额头抵过的手,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
她看着空荡荡的窗户,看着大漠无边无际的漆黑夜色,指尖轻轻抚过手背上的那抹余温,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少年人的情爱,总是这般赤裸、热烈,却又充满了绝望的毁灭感。就像是黑夜里扑火的飞蛾,明知会被烧得灰飞烟灭,却依然义无反顾地撞上去。
今宵一别,再见不知是何时。亦或许,他李天流回江南后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刀山火海。
江南一梦,神都一肃,宗门一寂。天下棋局盘根错节,有人死里逃生,有人踏血揽权,有人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