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热有力的大掌缠上来了。
初时尚有些犹疑,假意虚拢,发觉虞青舟不反抗且默许后,大掌便紧紧扣住少年的手。
……刚好就是先前虞青舟打过的那只。
掌心的力度越收越紧,仿佛在补偿此前没握到的空白。
偏偏做出这种过分举动的人面无表情,除去眼眸充斥血丝外,看起来没什么不对。
但显然仅是表象。
虞青舟不过是试探性地将手往前拉了拉,瞬息前似乎很听话的天乾,当即上前。
脑子里不剩多少清明,却还记得自己院子的方位,一语不发,默默堵在虞青舟身后,不给他去别处的可能。
虞青舟:“……”唉。
想喊几个人来帮忙,至少不用长路迢迢走到贺柏流院子,可他一扫周围,便见那些人精有一个算一个,齐齐躬身低头,为他们让出一条道。
是只为他引路,不敢近贺柏流身,让虞青舟自求多福的意思了。
也许是感知到虞青舟的沉默,牵着的手半天没有动静,贺柏流堂而皇之,又稍微往虞青舟身侧走近一些。
冷傲的脸庞低垂着,高大的身形从后面望去能挡住少年大半,如今是入秋不久的时节,虞青舟只觉一块硕大且黏人的汤炉子紧紧贴了过来。
……。
虞青舟不明显地打个颤。
被自己的联想吓到。
贺柏流立刻觉察到他的动作,气息再度变得阴沉。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起了个调子,想将虞青舟的手往他那边牵。
赶在整个人让贺柏流拽过去之前,虞青舟拉起贺柏流就走。
“莫要乱动。”警告道。
也不知贺柏流是听懂还是没听懂,竟当真停了偏执。
不挣扎,还乖乖任人领着。
这便够了。
只要他不添乱,虞青舟拖也能把他拖回院子。
只要完成长途跋涉……便有人,代替他接手这烂摊子。
算算时间。
即使反应再慢,磨蹭的功夫,也足够府里能说得上话的人来了。
见到老封君身边的贴身嬷嬷站在贺柏流院门,虞青舟终于松了口气。
院里点起几盏幽微的灯,像是怕过亮的烛火晃到甘霖期五感极致放大的天乾,里头忙碌布置的侍从们静悄悄的。
虞青舟看见了起码十数位府医与他们的助手在烹药。
还有隐匿于暗处的精锐府卫。
突然爆发甘霖期的世子,已经有一大群人因他而忙碌起来。
如此铜墙铁壁,他再伤不了旁人,旁人也伤不了他。
他该走了。
老封君调来护卫世子的府卫在看见他后,自然而然分了两队人过来。
一队护着他离开,另一队,则是代替他,接引贺柏流。
虞青舟还在想如何在不刺激贺柏流的前提下,让自己脱身,不料紧握的力道骤然一空。
居然是贺柏流自行松开桎梏。
任由披甲的府卫簇拥,如漩涡卷开两尾游鱼,片刻前还距离不足一寸的两人,顿时被两队方向截然不同的人各自带离。
一路上炙热的掌心就这般抽离。
虞青舟有些怔愣,脑海仍惯性停留于已无意义的思考,思索出来的,如何对付无理智的天乾的对策,全然落空。
嬷嬷走过来,低声道:“您受累了,郡主送了许多珍宝和地契到您院里,若有旁的什么想要,尽管和下人说……”
这是要给补偿了。
耳畔是絮絮的歉意,身边是不会伤他的府卫,虞青舟顺着他们往来时的路走,方才一直想要离开,也恰如所想踏上归途,可现下,思绪却还分出一缕,略困惑地系在贺柏流身上。
为何……?
*
贺柏流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过是依从本心,在想掌握明珠时独占他,又在那张一贯冷然的脸透出些微难以捕捉的苦恼后,因为不想虞青舟多思耗神,于是在府卫和他之间,干脆选了府卫。
分开他们,总不至于还要苦恼。
残存的理智,只够贺柏流思考到这个层次。
再深、再微妙的连结,在甘霖期的熊熊烈火之下,一概掩饰过去。
不想他离去……
不愿,不想。
可比起不想,他更不愿伤他……或者,令他不悦。
贺柏流漠然任由府卫们恭敬而警惕请他入内,而后,在府医的指点下,为他戴上精铁制成的半镂空面罩。
面罩很沉,可能担心他发狂挣脱,系带勒得极紧。
内心的焰火一刻不停地灼烧,指腹神经质地温烫,那是不该出现的热感,才刚刚放开那双手,竟又开始怀念攥握的触感。
想见他。
想……
但贺柏流知道他不会在了。
或者说,不会回来。
此刻的他无法用准确的言辞说出其后的理由,是他的五感捕获到他离去的、渐渐隐没的足音,是他耳闻老妇人刻意压低声音但仍然被他一字不漏听全的补偿,是他感知到,府卫带他离开,他没有透出一丝一毫的抗拒和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