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走了。
虞青舟走了。
嗅闻到的铁腥骤然变得浓烈,贺柏流犬齿发痒,想磨一磨,下颌一动,却被牢牢箍在精铁面罩内。
烦躁。
无法控制,亦无需控制的烦躁。
扬手要将碍事的面罩扯下,然而还未手腕抬到半空,便听得“当啷”几声巨响——
手动不了了。
黑红的眼眸凌厉扫过去。
却见陨铁打造的铁圈铐在他手腕,儿臂一般粗的链子一直延伸至房柱,一抬,即是无序嘈杂的刺耳响声。
另一只手亦是如此。
府卫们料到世子不会好好待着,未雨绸缪,将主子锁好了。
混沌的眼沉沉盯着锁链,从数月前就涌起的烦躁蒸腾,升空,汇聚成为甘霖期,却不够,还填不满心中虚无。
甘霖期是烦躁的必然,却远远不是终末。
贺柏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如今,很想,很想……命碍事的链子和面罩通通消失!
准备为他施针的府医畏惧地看着他,银针提在半空,战战兢兢,如何也落不下去。
拱卫的府卫们亦是屏息。
生怕世子一瞬暴起,而他们反应不及。
哐当——
半攥成拳的手落回身侧,动作不多么重,锁链砸上床榻的声响尤其心惊。
府医吓得瞬间起身,府卫佩刀半拔,困在方寸的天乾,却透过他们,忽而眺向屏风之外。
一刹迸发极大的喜悦。
赤诚而不作伪的纯粹狂喜。
如同饥渴的行人掬起一捧清泉,如同不抱希望的寻仙者突见蓬莱仙山,已然离开的虞青舟,他确认他真的跟着他们离开他院子的虞青舟,竟折返归来,回到他贺柏流身旁!
没错。
就是他。
在虞青舟刚去而复返,跨进院门的一霎,贺柏流就确认那就是他。
为何回来了?
升起的疑惑还未成型便被欢欣冲散,锁链又断续地响起来,这回不是烦躁的憋闷,而是被困缚的天乾想整理仪容,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不要太狼狈。
他绷紧手臂,卡在能抬动的极限,把压在链下的衣袍抽出。
窸窸窣窣。
忽轻,忽重。
他理得认真,还正了正精铁面罩,其余人却胆战心惊。
……世子这副作态,往日看来或许赏心悦目,而今唯剩……悚然。
看看他唇角若有似无的冷笑;
看看那时而暴起,额角一瞬即逝,又狰狞着隐下的青筋;
更要紧的,分明无论如何也碰不到面庞,已吃足了拽伤的苦头,臂膀都渗出血来了!偏不死心,还竭力抬手,去够防止他乱咬的铁罩。
“嗬……”
天乾甘霖期特用的面罩并不完全闭合,留着一道道细小缝隙。往日用于少量进些食水的缝隙,竟成了世子威胁他们、恐吓他们的漏洞。
本就低沉的喘息越来越重,经过镂空铁隙的歪曲,传到精神高度紧张的耳中,与催命的钟声无异。
天啊……
这般境地,外面已经走了的青舟公子,竟,竟还敢回来……!
“嬷嬷,我来陪阿兄罢……嗯,无碍。我已向母亲说过了,请嬷嬷也和郡主、侯爷提一句。”
少年驻足于屏风之外,不高的声音响起,如泠泠清泉,卷入内室惶惶不安的众人心头。
像无主的凶兽忽然找寻到主人,方才还一直与锁链、面罩较劲的世子,亦停下所有动作,耳朵往虞青舟说话的方位侧过去。
贺柏流是见不到人的。
可投在屏风的那道单薄影子,也足够牵动他的心弦。
发觉这一点的府医和府卫们简直喜极而泣,无甚波澜的少年言语,传到他们耳中,直逼梵音,震耳欲聋:
“我是庸常,无事。”
“……当真无碍,反正也无须我去操劳什么,不是吗?郡主和母亲皆是地坤,心忧阿兄却不好过来,侯爷也不便,还是我来吧。”
“一家人何必言谢……不过是我这个当弟弟的,也想尽绵薄之力,帮帮阿兄罢了。”
众人当真要被这舍己为人的伟大震在原地,若说先前还有几个刹那怀疑虞青舟只是在说场面话,借嬷嬷的口向老封君讨更多的赏,但听完这样一番话,又见到言行如一、即刻便走到内间的青舟公子本人,一瞬间,他们只能因自己的揣测而痛斥自己卑劣,又因青舟公子的高尚,仿佛见到不应存世的耀目光芒。
所有人的心皆由虞青舟牵动。
他们看着他一点一点从屏风后走出,看着他尚且缠裹纱布的手,比起及冠男子更显清瘦的身形,看见他没有波澜,眼窝因微弱烛光投下的一小片黑影。
那片黑影闪了闪,是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
当啷——
当啷!
虞青舟快速掠过又挣扎坐起身的贺柏流,无视那些过分恐怖的巨响,目光转向隐隐含有期待的众人:
“别害怕。”
像是对自己说,他淡淡道:“为阿兄施治罢,这几日,我会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