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饶是贺柏流,也陷入一时半刻的空茫。
情绪全部被抽离至真空,他仿佛飘了起来,直挺挺坐起,冬眠乍醒的棕熊一般,愣愣伸出手臂,盯着厚重陨铁制成的铁铐好一会。
看完手腕,又撩开薄毯,确认似的看看足踝。
其实何至于看。
单看那一路延伸到墙上的链扣,一切便一目了然。
虞青舟喝了口茶,不言不语,长睫抬起,静静看贺柏流怀疑人生。
这是甘霖期尾声,已近结束了罢。
按府医的说法,应当恢复大半神智了,并且会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清醒。
但他看贺柏流,怎么还是不如何聪明的样子?
贺柏流纯粹懵了。
刚才死活想不起来的记忆空白,此刻如雪花纷纷,糊了他满头满脸。
一定要拽着虞青舟腕子的他,见不到人就癫狂的他,见到人就老老实实安静下来的他……
为着无理无智,唯剩野兽直觉般的他,他年幼的继弟虞青舟,鞠躬尽瘁,在他榻前侍奉了他整整七天。
七天。
七天没有回自己院子,七天没有见到母亲或者长辈。
因为他自己都无法解释、无法理解的举动,困在此处受罪。
一向骄傲而问心无愧的人,忽然陷入巨大的惭愧。
他刚才竟还有一刹怀疑虞青舟是不是在骗他,所谓七日,是否夸大,掺了假。
已经不受甘霖期困扰的他,居然还能做出这种混事来?
贺柏流垂下眼,遮住浓浓的厌恶。
先让虞青舟走吧。
先离开,至少不再继续错下去。
“出去。”
贺柏流听见自己道:“这里不用你,你回去。”
*
——出去。
翻脸不认人的继兄如此冷冷地对虞青舟说。
面对衣不解带照顾他的继弟,犹被陨铁捆缚四肢的天乾,竟如往日一般,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
仿佛被捆的是旁人,而不是他。
这般冷心冷情的性子,即使是下人们听了也讶然。
怎么可以这样把人赶出去呢?
世子难道看不出来,青舟公子为他付出了许多吗?
下人们的心紧紧揪紧了,这几日有虞青舟在,他们不知轻松多少,很多时候颇费功夫的扎针和灌药,只要虞青舟过来帮忙,蛮牛一样较劲的贺柏流就会平静,再苦再腥的药也能面不改色往下吞。
也是青舟公子提出面罩的皮革系得过紧,怕这样绑个六、七日,会把世子绑出个好歹来。
天老爷!寻常人过甘霖期,没有婆娘泄火的,往往能维持个人样便算不错了,也就是世子摊上侯府这个金饽饽,濒临失控没得到任何惩罚不说,还能被温声细语的继弟忧心面罩会不会捆得他太痛。
其细致程度令人咂舌,单是贺柏流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红黑色眸子,他们是多看一眼也不敢的,哪还能顾上皮革细带紧或是松?
巴不得更紧些!可别松了!千万别把这毫无理智可言的凶兽放出笼。
这般想着,下手时确实狠过了头。
也就是青舟公子坐镇,才让暗中吃了不少苦头的世子肯闷声继续硬熬。
如今被点破,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装瞎。
实在是系得太紧,贺柏流有半张脸瞧着已经隐隐泛起淤紫。
那可是侯府的世子……
甘霖期过去,若是出点岔子,老封君不得拿他们开刀?
善解人意的青舟公子又一次看出他们的为难,主动提出帮他们。
他站到世子跟前,近得不能再近。
沉寂而恐怖的红黑眼眸缓慢移动,很慢,很慢,一点点牢牢黏上从没离他这么近的少年身上。
青舟公子以身饲虎,他们才提心吊胆,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松了松那皮革带。
也没敢太松,卡在一个稍微能喘口气的界限,但也比先前好太多了。
还不止这些呢,短短七日,青舟公子为世子所做的事,当真海了去了。
可看看如今世子是怎么对待青舟公子的?
才清醒就翻脸不认人,说句大逆不道的,他们真想为青舟公子叫屈,感到不值!
痛心疾首看着依言从内室退出来的虞青舟,众人皆是欲言又止,恨不得一人一下,揉揉瞧着耷拉了不少的少年。
偏偏是遭受驱逐的人觉察到他们的情绪,环顾一眼,笑了一下:
“阿兄醒了,去禀报郡主和侯爷罢。”
瞧瞧,瞧瞧。
都这样了,人美心善好说话的青舟公子还在宽慰他们。
可他照顾他们,提示他们这是得赏钱的好差事,谁又来心疼他,为他撑腰?
越想越觉得世子不该,青舟公子实在是……太可怜。
看看少年强撑笑颜的寂寥背影。
众人心想,或许,当郡主和侯爷问起时,他们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
青舟公子在世子那儿受了大委屈的传言,很快在侯府小范围传播起来。
伺候过世子甘霖期的人对此讳莫如深,而传言的真实度,似乎随着礼物流水般抬进虞青舟院子逐渐加深。
有侯爷赏的,夫人给的,最多的,还是老郡主赏的。
更可信的,还有自那以后,便闭门谢客的松落院。
作为世子居所,松落院竟如此冷清,不得不让人怀疑甘霖期究竟发生了什么,令本已熟稔的兄弟二人又变得生疏。
但很快,他们就没闲心去猜,老封君寿宴来临,宴请八方,阖府上下里里外外忙了起来。
“景国公府赠红釉袖珍玉壶春瓶一对,粉彩过枝八桃五蝠福寿双全盘一对,祝嘉懿郡主福寿安康,松鹤延年!”
“忠节侯府赠百年老参一双,上好东阿阿胶三大盒,南海珍珠一斛,恭贺郡主寿辰。”
“乐安县主赠红珊瑚宝石树两株,烟云纱十匹,点翠金头面一套……”
“……赠仿石釉粉彩山水纹如意形盖盒一对,绿釉仿孔雀石纹长颈瓶一双,珐琅彩石榴花鸟纹碗一双,贺郡主安康……”
“……”
寿辰当日,高高的唱礼响遍文远侯府,一声接一声,华贵耀目的贺礼如若星子,渐渐堆满寿宴中央。
一顶轿子停下,帘子拨开,虞青舟走了出来。
“母亲,您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他又一次说道,语气无奈。
此处离寿宴中心尚有一段距离,唱礼声略显模糊,但也能听见人声鼎沸,每抬出一个更夺目的寿礼,人群便间歇性地发出巨大的赞叹。
轿子里的明桐客不得不抬高音量:“当真?青舟,你不要骗我。你和我说好的,还记得吗?”
她握上虞青舟的手,极为不舍地拉着,眼里尽是担忧。
“娘亲还在呢,无论是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娘亲,知不知道?不许再一个人为着旁的事消失七日,是,娘亲明白你就在府里,每天也有消息递来,可你一声不吭这样……娘亲很担心你知道么?”说着,她又有些哽咽,“又不是你只能留在承德侯府的时候了,你就在我身边,娘亲别的做不好,护着你一个小孩子,还不成么?”
“……不会再这样了。”
见她如此,虞青舟心里也不好受,用帕子轻轻压去明桐客眼尾的泪,免得弄脏妆容,误了迎接贵客们的时辰。
“一定不会了,母亲,您放心。”
明桐客看着还想多嘱咐些什么,可时间仓促,容不得她絮叨。
唱礼声越来越高,再拖下去,她再不出现便不合礼数。
只好匆匆说道:“事急从权,你长大了,能自己做主。可是只一点,你必须答应娘。以后这种大事不许瞒着我,假使有人欺负……也不许不吭声,好吗?”
“好。”虞青舟道。
明桐客看上去还是极不放心,毕竟上次他只是寻常出门上学,她去给老封君请安,议了寿宴相关事项后就等着虞青舟回来一道用饭。
但从天亮等到天黑,一桌子菜凉了又热,如此两次,才等到郡主的贴身嬷嬷过来告罪,说世子甘霖期爆发,青舟公子挺身而出,留在松落院。
明桐客当时就小晕过去一回。
甘霖期天乾身边能是什么好去处?她被府医救醒后第一时间就想去把虞青舟带回来,可拉着嬷嬷的手,请求的话,半天没说出口。
……都知道不可能,她是地坤,郡主也是,现在来告诉她一声,不过是宽慰她,让她知晓虞青舟没事。
而世子又是万里挑一的顶级天乾……甘霖期狂乱的威压,逼得她前三日连院门也出不得。
后面几日,她等不了了,日日去松落院不远处等。等不到也没关系,心焦地只盼虞青舟早些出来。
真让她等到一个消瘦一圈的虞青舟。
孤零零一个人,下巴尖了,身边不知为何,没有侍从跟着。
明桐客眼圈当即红透。
她的孩子何时吃过这种苦!
就连在虞仁那……也……来了新家,再没有乱七八糟的事了……
千言万语化作深深的不舍,明桐客想握紧虞青舟的手,但又怕力道太大捏疼了他,他纱布刚拆不久。
两相权衡,牵挂和忧虑只浓缩为短短一句话:
“我们说好了,青舟。”轻轻捏了捏少年的掌心。
她扬起一个笑,帘子落下,轿子在虞青舟注视里远去。
他驻足一会,转身走入鼎沸宴席。
热闹喧哗,往来不乏公侯。
寿宴男女分席,其中天乾地坤亦有区分,各自安排在不同之处,虞青舟一到,便有侍从引他前往上席。
这个位置离老封君不远,甚至称得上近。
一人一席,周围差不多满座,唯独离虞青舟最近的坐席,是空的。
侍从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道:“那是世子的位置。”
贺柏流?
虞青舟昂首,寿礼交给侍从,示意自己知道了。
眼神扫过上首言笑晏晏的老封君,再掠过四周彼此交谈的宗亲贵胄,他心里却想:这般重要的场合,贺柏流竟来得比他还要晚?
端起瓷盏,吹去热雾,虞青舟垂下长长眼睫,慢慢喝起茶来。
落座不多时,原本就热闹的席间更加喧嚣。
唱礼已不拘于公侯,宫里的太妃也送了贺礼来。那座金镶玉的松柏雕饰盆景点缀了各类有价无市的奇珍,美轮美奂,一亮相,直接引来众人热议。
更不必说,早在今日之前,皇帝的赏赐便来了一批又一批。
一个个去老封君跟前贺完寿,喜气洋洋回到席间,交谈的话题,逐渐谁谁送的寿礼多么惊奇,多么贵重,转为猜测哪些是不出世的珍品。
“听闻圣上尊嘉懿郡主年长,品德甚佳,赐下的奇珍里有一味不外传的大补滋阴丸,食之百病尽消,年轻十岁。”
“乐安县主所赠之红珊瑚树真是精巧……操刀的大师,说是要提前三年预定,否则根本见不到他的手艺。”
“实在是大开眼界……”
繁美的贺礼将要堆满宴席中央,闪闪发光的奇珍们挨在一起,夺目璀璨,竟快压过白日的阳光。
极尽精细的珍宝仿佛汇集文远侯府,那高高的寿礼小山峦,仅望上一眼,也要被其中之炫目夺去神智。
贵客们互相吹捧,把寿礼说出花来,可再多的修饰也不会再为已经足够璀璨的锦绣增添更多的光彩,说来说去,仿佛又缺了一些什么。
就像太过完满,总有缺憾。
用惯山珍海味,又会间歇想念清粥小菜。
——究竟,是什么呢?
恰如其时,觉察到那一点点些微的遗憾一般,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啼鸣。
“乌——”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足以遮天蔽日的阴云。
硕大的黑影挡住白日,庞大而怪异的影子投射到地上,骤然一看,竟像天狗吞月,好好的金乌被吃掉了。
贵胄们不明所以地抬眼,然而一阵狂风迎面而至,刮得他们睁不开眼。
伴着飞禽特有的绒羽气味,一股活物才有的温热贴着他们飞过——
呼!
哗啦!
阴云继续向前飞去,影子并没有消失,只是不再笼罩傻傻停留于原处的人。
直至此刻,贵胄们才得以看清那忽而降临的东西,到底是何——
棕黑色的翎羽,尖锐的弯爪,小而冷酷的禽类眼珠。
隼。
竟然是隼!
挂着矜持浅笑的贵胄们一瞬便被吓住。
——盖因那突兀出现的隼,远远不止一只,足足,足足有三只之多!
它们飞得低且近,翼展极长,贴着他们面前飞过,几乎要将日头全部遮蔽。
然而这般冷肃的猛禽,尾部居然点缀了孔雀翎!
它们带着孔雀翎飞翔,投下的影子,才会如此怪异。
初初没看清的贵胄,在确认那不属于隼的翎羽后,好悬把呼救咽回去。
应当是有主的,只有人才那么有闲心,给隼装饰雀翎。真是可恶,谁这么放肆,鸟也管不好就让它到处乱飞?!
虽然好看是好看……但这般惊吓之下好看算什么?绝不姑息那冲撞的浪荡子!
半是惊艳半是恼火的念头还没成型,空中,三只大隼忽而齐齐往高处飞,共同展翅扇起的风狂野无比,离得近的人,华贵衣衫乃至头饰甚至飘了起来——
利爪齐勾!
唰——
宽大的名家献寿画,蓦然展开于猛禽利爪之下。
众人目瞪口呆。
方才没留意,隼的爪子竟抓着一幅如此珍贵的画作!
画作宽广,也就只有让猛禽抓着才能有这种极为难得的观赏和效果。
浓墨重彩,仙童献寿。
不羁的笔调融入天空,仿佛成了真。
你中有我,我只有你,缥缈的命运,好像变为触手可得的事物。
一时间,在场众人失神,分不清天上人间。
只想多看几眼,留住难得的仙缘。
心底知道这是人训出来的,可此情此景,无人不触动。
偏在此时,隼的爪子一松。
天上的奇珍突然落回人间,画如云雾,轻飘飘罩在所有贺礼之上。
满堂华贵遮去光彩,众人眼前一暗,顾不得失魂落魄,还未从震撼里回神,便见突如其来的隼,又如来时一般,席卷似的飞向殿外——
怪异的影子再次掠过,明暗之间,孔雀翎甚至蹭过某位宾客的脸。
风荡起。
最漂亮的一只隼,骤然停上一双不知何时伸出来的手臂。
来人年轻,高挑,一双含情目笑意盎然,唇角不那么正经地挑起。
威风猛猛的隼,敛翅坐在他小臂,乖顺地不像猛禽。
他带着隼,举重若轻,单手贴上右胸,朝上首惊讶却又露出惊喜的郡主俯身,赫然是一个不属于本朝礼节的域外礼。
唇角勾起的弧度淡下,正色道:
“给老祖宗请安。愿您从今把定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
“楚翊,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