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还没人动。
直到某位府医手抖,久悬的银针往下一斜,不偏不倚刺中世子。
摇摇欲坠的平衡眼见要被打破,他吓得脸色苍白,腿一软,就要跪下。
血珠冒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贺柏流却置若罔闻,动也不动,仿佛流血的不是他。
疼的也不是他。
只凝神瞧着虞青舟,啪嗒……
冒出的血珠晕染上白猎袍。
恰如允许众人动作的信号,刹那,他们像工蚁一般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
不再那么恐惧,发软的膝弯,有了重新站直的勇气。
——居然是真的。
有青舟公子坐镇,世子竟真的不发狂!
被迫中断的治疗得以接续,很快有人恭敬地请虞青舟在榻前落座。
热茶和点心也一同摆好。
都是现成的。
本来是为世子备下,如今世子龙精虎猛,看着还没到用这些的时候,一权衡,自然紧着更需要食物的虞青舟。
“有劳了。”青舟公子还向他们道谢。
捧着茶盏的少年看起来很乖。
……哎。
他们有些愧疚。
让一个不用掺和进来的少年坐在这里陪他们硬捱,即使是他们,良心也会抽搐一下。
只能再多多送些吃用过来,好叫虞青舟留得更久。
他留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
虽然青舟公子和嬷嬷口口声声说,要陪世子整个甘霖期,可随时能抽身。
主子想走,他们拦不了,也不能拦。
万一离开,又有谁能帮他们这般轻松便镇住世子?
为了防止给活计增添难度,唯有哄住青舟公子,再由青舟公子,哄住世子。
实在艰难。
实在……
曲折。
虞青舟咬了一口酥饼。
恰到好处的甜在舌尖化开,咀嚼着酥软的蜜,劳累一整日的疲惫终于稍微缓和些许。
若方才顺着老封君的意思,接了老人家的赏,就此离去,那他此刻便该陪母亲用膳了。
总之不会在贺柏流这儿吃什么甜酥饼。
但山珍有山珍的好,甜酥饼也有独到之处。
虞青舟看着眸色阴沉的贺柏流,咽下那口小饼。
——他要试一试,能否将无足轻重的长者赐,加码为重视和更多的利益。
于是让人带话给母亲,折返,回到好不容易离开的龙潭虎穴。
老封君给的赏赐很丰厚,本就是替忽然失控的曾孙收尾,用厚礼弥补失态,以此安抚无辜卷入的庸常。
他作为“自家人”,老封君尚且如此大方,那些被冲撞的贵妇人,只会拿到更多。
滴水不漏的处事。
荣宠连贯三朝的老郡主……虞青舟想要的,不仅仅是她的滴水不漏。
所以,他回来了。
作为贺柏流维持平静的一味药,回来了。
虞青舟赌她关心贺柏流这个曾孙,胜于贺丹臣。
她无法亲临,他便替她看。
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
无所谓。
无论如何,皆不会停于泯然众人。
不会比拿到一份生疏却挑不出错处的礼物更糟了。
咔。
虞青舟没什么表情,又咬下一角酥饼。
该说幸好来了吗?
不来,还不知道贺柏流院子的吃食味道尚可。
也不知道甘霖期的世子,竟还有面戴铁罩,手缚锁链的一天。
那能轻易禁锢他的强健躯体,被陨铁牢牢困在一方榻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虽离得远,隔着一段距离,虞青舟依然看清了。
贺柏流下颌被勒出的深刻红痕,汗珠滑过颌骨,染湿墨色的镂空铁罩。
锁链随他动作不时绷至最紧,每一次扯动,府医趁机扎上去的银针便随之一晃。
“呼……嗬……”
□□,不似人声。
倒像什么蛰伏的凶兽。
锁起他的人很有先见之明,现在极大限制他的活动范围,仍能折腾成这般。
若是没有成功困住……
恐怕就不是他自己选择回来,而是贺柏流不放他走。
虞青舟忽然有些庆幸没有分化为天乾。
……如果是他甘霖期变成这毫无理性,全凭本能行事,喜恶被人一眼看到底的透明样子,不如拿块豆腐撞死算了。
更别提戴上那粗俗笨重的铁罩。
往常也没听说过别家的天乾兴师动众到这地步,莫非是因为他们有姬妾泄火,而贺柏流没有?
酥饼食毕,虞青舟按按唇角,认真思索起来。
为何贺柏流如此在意他?
他们,也没有很熟。
……
困了。
把能消磨时间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发现贺柏流那边还精力百倍,虞青舟开始烦躁。
一点点,不多。
现在的贺柏流就是个听不懂人话的野兽,对哄着野兽治疗的府医生气有用吗?没有。
那对野兽恐吓有用吗?
更没有。
仅仅是挪动一些身位,便被贺柏流捕捉到,差点再次掀起腥风血雨后,虞青舟冷笑一声。
他又不是去洗漱,休息。
只是添一杯热茶。
倒反天罡,究竟是谁需要谁,谁在求谁?
反正不是他求贺柏流让他留在这里!
……
好困……
锁链动了。
哗啦!哗啦!
虞青舟抬起半阖的眼。
锁链停止。
直勾勾的黑红眼眸一错不错。
……呵。
虞青舟不为所动,命府卫多点一盏灯。
晃一晃那不通人性的继兄眼睛也好。
……
哗啦!……哗啦。
模糊而遥远的敲击碰撞动静。
并着低声劝说的话语,传来虞青舟梦中:
“嘘……世子莫急……青舟公子歇下了,就在屏风后……”
“您仔细感知一下,是不是?……夜深了。”
您也睡吧。
往后,青舟公子且还陪着您呢。
醒来便能看见了。
絮絮言语如若梦话,虞青舟这一觉睡得并不沉,猛地转醒,天色仍青黑。
夜未过半,屋里撤下许多灯盏。
榻上,贺柏流睡着了。
大约不是自愿睡的,甘霖期的天乾比虎豹还精力旺盛,第一晚而已,不至于到入睡的程度。
大抵是被劝着饮了安神的汤药,生生以外力入眠。
周身太多禁锢,他睡也不安稳,眉头皱着,指尖不时剧烈颤动。
镂空缝隙后的唇角有血渗出的痕迹,应当是咬伤。
这并非最惨烈的,更难看的是他的侧脸。
两道生生勒出的乌紫印迹,像给贺柏流的面容刺了字,毁了俊美无俦的相貌。
还有手腕,脚腕。
府卫下了死力气去扣,贺柏流也不安分,除去直接锁扣的地方,大臂内侧的皮肉也磨得不像样。
眼皮阖着,眼珠却在其下不甚安稳地颤动。
坠入梦魇深处,却醒不过来。
唉……
虞青舟太阳穴细细密密地疼,他揉了揉。
灭了睡前多点的灯。
……
刺痛。
酸胀。
厚重的铁腥味萦绕不断,仿佛置身寒渊,贺柏流凝滞的思绪缓慢流转,他想睁眼,可眼前一片模糊。
……怎么,回事。
他混沌地想。
脑海并非完全没有清明,但那一丝半点的清醒离他远极,想得到它,却不由他所想,只能慢慢地等,等承载清明的浮冰,一点一点朝他飘来。
清醒离他越近,他对周围的感知,也越明晰。
几乎以呼吸为单位,虽然很慢,不甚明显,但他感觉犹如冰雪消融,那层始终笼罩他的混沌,逐渐隐去。
蛰伏其下的痛楚随之而来。
方才还能忽略、让他感到陌生的知觉,从四肢,肺腑,乃至面庞,密密麻麻地涌来。
痛。
贺柏流稍微清醒一些,想。
很痛。
……为何,这般痛。
头脑尚在迟滞地困惑,本能却已给出答案:
有外物在束缚他。
沉重的陨铁先于他的意识,将那挥之不去的冰冷,如蟒蛇般坠缠在他的手腕足踝。
……还有面部。
一个过分耻辱的铁罩,扣着他的唇舌,以至于他一呼一吸,经过镂空的栅栏,全是洗不净的铁腥味。
贺柏流试着动了动手指。
咔嗒。
仿若蚍蜉撼树,一道比先前所有痛楚皆要尖锐的刺激从他早已麻木的腿一路向上,瞬息之间经过心脏,贯穿他还剩最后一点迷雾的混沌。
这些皆是禁锢某些甘霖期暴动的天乾用的器具。
没人制得住发狂而全无理智的他们,所以,只好像对待牲畜一般,将他们的犬齿关在铁罩之内,手脚绑在铁链之上。
甘霖……期?
一刹福至心灵,片刻前还慢慢悠悠荡过来的清明,瞬间融入脑海,离贺柏流太久太远的理智,终于重回他的身上。
他终于明悟自己是何处境,没有由来的痛苦,有了源头。
这些都是次要。
更要紧的,是一直困扰他的烦躁,尽数消失。
那些不应出现的细碎情绪,无法自控的暴怒,烦闷,惧怕……
有了缘由。
原来是因为甘霖期。
连他自己也没觉察的,忽然爆发,程度重到需要将他周身束缚的甘霖期。
隐隐感觉期间他做了不少蠢事,但贺柏流现在还想不起来,只有一些断续的画面闪过。
昏黄的烛光,沉默的人影。
再多,就想不起来。
记忆截断的最后一个完整画面,是他跟在虞青舟身后,亦步亦趋,像狗一样追着人家。
他们穿行于庭院,是要去做什么?找什么人吗?贺柏流不记得了,这本该轻松且愉快,然而他只在自己身上感知到深深的彷徨与不安。
过分浓烈的情感险之又险地停留在火山之下,迷途的猎犬失去了主人,焦急地追寻一个答案。
陌生得令贺柏流惊心。
这是他?
十数年的教养抛之脑后,比摇尾乞食的流浪犬,还要急切。
流浪犬尚且是想讨一口吃的活下去,他是想做什么?
让小他好几岁的继弟多瞧瞧他,搭理他,与他说话?
不对。
他此前不是还在祠堂关禁闭么。怎么跑出去了?
……这能是他?
“阿兄。”
忽而,幽幽传来一句话:“你醒了。”
贺柏流不可自抑地一颤,模糊的景象渐渐聚焦,坐在床榻不远处的少年,才慢慢被他看清。
虞青舟看起来对禁锢器具相当熟悉,已是见怪不怪,琥珀瞳望着他,莫名有种贺柏流看不懂的情绪。
“醒了就好。”他微微笑道,“阿兄还不知道吧,已过去七日了。”
七日。
……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