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消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得不到任何回音。
池昌旭重新将目光放回池望君身上,算了,大概缘是如此,当务之急是先让师弟恢复实力,记忆……慢慢来吧。
池望君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现代都市里那种灰扑扑的麻雀,而是羽毛带着虹光的灵雀,正停在雕花窗棂上,歪头用喙梳理尾羽。
他睁开眼时,灵雀扑棱棱飞走,翅尖扫过窗台上一盆青玉色的兰草,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铺着锦缎的托盘里,发出叮的轻响。
这是他在池家醒来的第三天。
房间很大,顶梁上悬着盏琉璃灯,光线透过雕花的灯罩洒下来,在地板上拼出细碎的光斑。
“池小少爷,该起身了。”门外传来温和的女声,是负责照顾他起居的张妈。
池家的人似乎都带着这种熨帖的温和,不像初见时那个叫池昌旭的男人,眼神里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
池昌旭是他的师兄,这是张妈告诉他的。
池望君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房间角落立着一面穿衣镜,比江怀夜卧室里的那面大得多,边框是雕花的梨木,映出他一身月白的家居服。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长发被松松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眼底的空茫淡了些。
这三天里,总有人在他耳边说“望君少爷受苦了”“您安心休养”,可他连“苦”是什么滋味都记不清,只记得江怀夜带他下山时,车里暖气开得太足,他靠在车窗上,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
“小少爷?”张妈又轻唤了一声。
“……来了。”池望君开口,声音还有些生涩——他对这里的一切并不熟悉。
推开门,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张妈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托盘里放着一杯澄澈的水,还有一碟切成小块的水果。
“今日的灵泉水,昌旭少爷特意让人从后山取的。”张妈笑着把托盘递给他,“还有您昨天说好吃的枇杷,厨房刚剥好的。”
池望君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时,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灵力。这水和江怀夜给他喝的矿泉水不同,入喉时带着清冽的甘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有细小的暖流在经脉里游走。
池家的人似乎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却又小心翼翼,从不多问。
“师兄呢?”池望君问。
他在努力学现代人的说话方式,虽然常常词不达意。
“家主在书房处理事情,让您用过早餐去找他。”张妈引着他往餐厅走,边走边说,“今天厨房做了您可能爱吃的莲子羹,还有些……嗯,叫‘小笼包’的点心,说是人间很常见的食物。”
池望君点点头。这三天里,池昌旭总让他尝试各种“人间食物”,从软糯的糕点到酥脆的饼干,甚至还有一种叫“巧克力”的东西,甜得让他皱眉。
张妈说,这是为了让他“尽快适应现代生活”。
餐厅在回廊尽头,是个敞亮的大厅,中间摆着一张长长的红木桌,上面已经摆满了食物。
池家的人不多,除了池昌旭和张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老人,见到他进来,都恭敬地低下头:“望君少爷。”
池望君微微颔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妈给他盛了一碗莲子羹,羹里浮着几颗剥好的莲子,清甜软糯。他慢慢喝着,听着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城西那块地的波动越来越频繁了,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先让底下的人盯着,别惊动了普通人。望君少爷刚回来,不宜再生事端。”这是池昌旭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坐到了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神却时不时往池望君这边瞟。
“还有江氏集团那边……”
“江怀夜?”池望君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勺莲子羹,声音有点含糊。
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池昌旭放下报纸,温和地笑了笑:“是在说江氏集团的事。望君还记得江先生?”
池望君点头。
他不仅记得,还总想起。
想起江怀夜在山洞里找到他时,眼里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想起江怀夜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带着烟草和雪松混合的味道;想起送他走的那天,江怀夜站在别墅门口,看着他被池家的车接走,没说再见。
“他……是好人。”池望君斟酌着说出这三个字。
池昌旭的眼神闪了闪,没接话,只是给池望君夹了一个小笼包:“尝尝这个,皮薄馅足。”
小笼包是温热的,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涌出来,烫得他舌尖发麻。他下意识地吸了口气,看到池昌旭正看着他,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像看着一个初涉人间的孩子。
“慢点吃。”池昌旭说。
池望君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只是心里总空着一块,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雪松味的风。
江怀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昨晚在酒吧待到凌晨,回来时头痛欲裂,把自己摔在床上就没再动过。
此刻阳光已经透过落地窗照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刺眼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的酒气。
“进。”他哑着嗓子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助理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脚步放得很轻:“江总,这是您今早要签的合同,还有……夏先生刚才打电话来,问您醒了没有。”
江怀夜闷哼了一声。他忘了夏瀚宇昨晚说要过来。
“让他晚点来。”江怀夜闭着眼,指尖揉着太阳穴。宿醉的头痛还没散去,脑子里却反复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荒山的暴雨,山洞里的寒气,还有那个白衣人的眼睛,像蒙着雾的琉璃。
池望君。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点凉意。
“对了江总,”小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池氏集团刚才发来了一份合作意向书,说是想和我们合作开发城西的那块地。负责人是池氏的现任掌权人,池昌旭。”
江怀夜猛地睁开眼。
池氏集团?池昌旭?
他坐起身,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小陈发来的消息,附件里是池氏的合作意向书。池氏是很早便存在的世家,行事低调,没人知道他们的底细,江怀夜之前也只在几次商业峰会上见过池昌旭几面,印象里是个沉稳得过分的男人。
没想到,竟然是那个池家么。
“池氏的背景查得怎么样了?”江怀夜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还在查,”小陈说,“池家的信息很隐秘,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掩盖了。只知道他们有很多产业,涉及能源、医药,甚至还有一些……不太好查的领域。”
江怀夜皱了皱眉。他想起池望君身上的违和感——那身不合时宜的白衣,对现代事物的全然陌生,还有……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凡人的清冷气质。
“把合作意向书放这儿,”江怀夜掀开被子下床,“让夏瀚宇下午再来。”
小陈点点头,放下文件退了出去。
江怀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繁华的都市景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现在住的这栋别墅在市中心的半山腰,视野开阔,能看到半个城市的轮廓。
可他此刻看着这一切,却觉得有些恍惚,仿佛眼前的繁华都是假的,只有那座荒山里的山洞,才是真实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面只有几张工作相关的照片,没有池望君的身影。他甚至没来得及和池望君拍一张合照,没问他的联系方式,就这么让他被池家的人接走了。
像一场仓促结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