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一团伙烧了本地一家大型商超,所幸超市内人员较少,未造成较大伤害。本电台呼吁民众保持理智,在这危急关头,更应该——”
奚朔关了电视,看向窗外,那广袤的天空仍旧蓝晶晶。可曾经欢声遍野的小区却一片寂静,一株老树孤伶伶长着,从前在它树荫之下照相的母女两人已经一年多未见身影了。
奚朔知道她们已经死了。
今天是诸何在二十七岁生日,两年的时光,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自然衰老、意外死亡等变故,世界还迎来了一批大规模、大范围的传染病。
“而瘟疫是除战争之外,清除人类的最佳方法。”奚朔在笔记本中记下,“今天是X病毒爆发第552天。”
她往前翻去,不知何时开始,那密密麻麻记录职场的线索变成了疫情日记。
“X病毒爆发第93天,世界卫生组织发布公告:一旦感染X病毒,患者会逐渐丧失五感,最后在七窍流血中痛苦死去。”
“第一天,患者失去了触觉,第二天,患者失去了嗅觉,第三天,患者失去了味觉,第四天,患者失去了视觉。最后一天,连听觉也消失无踪。”
“但这只是有可能——这是最常见的发病顺序,却不代表人人都是这样。据说,有些人在一天之内就完全失去五感,而且发病症状也不是从触觉的丧失先开始。”
“X病毒爆发第193天,是俞青蓝小孙女生产的日子。”
“俞青蓝大孙女婿是最早感染X病毒的那一波,紧跟着是俞青蓝的儿子,再然后是大孙女。俞青蓝的儿子、儿媳、大孙女婿,还有大孙女、大外曾孙女,都在瘟疫中死去。”
“俞青蓝一开始还会哭,到后来也麻木了。”
“小孙女生孩子的时候,没有去医院。因为社会已经全然乱了。医院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小孙女生下了一个男婴,不哭不闹不笑,怎么打屁股都没有用,双目幽深,似乎连眨眼都不会,看起来像极一对……死鱼眼。”
奚朔拿起红笔,在黑色字迹边补上——
“这是这两年出生的婴儿典型病症。”
“X病毒爆发第326天时,官方将其命名为‘失魂症’。”
她搁下笔,继续看下去。
“小孙女哭成了泪人。孩子的到来并非意外,她和丈夫已经备孕好些年,可是一直怀不上。好不容易怀上,却又爆发了疫情,赌着运气生下孩子,没成想最终竟是如此。”
“瘟疫横行,新生儿只有躯壳、无有灵魂。我想轮回池已经毁了。”
“诸何在的父母在X病毒爆发第278天离世,不知不觉间,我在这世界的联系,或者说羁绊越来越少了。”
“那个婴儿在出生后没多久便死去,而小孙女和小孙女婿也相继离去。一时间,偌大何家竟只剩下了俞青蓝一个人。”
“呲——”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跟着是一道极为响亮的哐当碰撞声。
奚朔惊了惊,探出头去,发现小区里的一辆汽车忽然失控,冲上草坪,撞上了那株枝干粗壮的老树。
汽车的引擎盖被挤开了,树呈现半折状态,歪歪扭扭的,像凄美的舞者。
“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啪嗒一声,汽车门被艰难推开,一个满头血污的男人从汽车里爬了出来,脸上的惊惶被鲜血覆盖,只有他凄厉的尖叫久久地响彻天空。
车内的零食倾倒而出。
各种蔬奶蛋鱼,还有辣条、薯片将他掩埋。
这就是……你要的吗?
奚朔将窗帘重重拉上,背过身去,重新落座时,想起许诺请她帮的那个忙。
【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需要你去摧毁轮回池,而我将会留在这里解决老张】
【屠杀开始前,必须先毁去‘轮回池’,否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些死去的灵魂一旦通过‘轮回池’重新转生,一切就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你是请我去……自杀?”奚朔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许诺的消息。
“确切地说,我只是请你回归‘本真’,然后顺带帮我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对面的回答一本正经。
奚朔:“……”
“我想我们,或许可以缓一缓,我想除此之外,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在这里,时间并不紧急。”
没有致命的威胁,跟在她们的身后,亮出獠牙。
等一等,再等一等,她也许会有更好的破局之法。
“你的所谓更好的办法,能保证百分百不刺激老张吗?能保证老张不会在想起自己已然‘死亡’的一刹,不发狂吗?”
“如果不能。”
“我建议还是执行我的方案。”
许诺那边的消息来得快若闪电。“最起码,我的方案不会让现实中的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奚朔沉默了半晌,回:“那好,你再让我想想。等明天下班,我给你回复。”
但第二天奚朔没有去上班,她请了半个月病假,天上的电脑像是张开一只血红的眼,从头到尾扫射着她,天上的纸张每时每分都在堆叠,提醒着她还有一大堆工作没有完成。
按照道理来说,没有集团吸血的日子,身体的疲劳应当一扫而空,精力也该愈发强盛,但奚朔感到自己的心情正在一天一天变得焦虑、抑郁。身体的亏空正在填补,但是精神的空洞反倒成了吞食心力的源头。
许诺除了周五那天见奚朔没来上班,来过消息,后来的每一天都像消失了一样,四人组的群聊里,只有小王和老杨的工作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