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高音量的道别在混沌的喧嚣中突兀得尖锐,夹杂着寒风的凛冽。
犹如细针一样,密密麻麻地刺向冻僵的耳朵。
沈焕笙在失神中猛地一醒,再抬头,只堪堪抓住孟晞与李逸凡一左一右钻进茫茫拥挤的背影。
一定是感染了周围的高压情绪,她暗自告诫自己。
否则怎么会被大脑中突然切进来的画面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在现实时空里,她的妈妈也会这样早早守在校门口。
不管她把时间踩得多紧,妈妈都能在她出校门那一刻就降下车窗朝她挥手。
要是碰上爸爸出差回来,妈妈就会挪到车后座,捧着爸爸带回来的礼物,有时候是好玩的,有时候是好吃的。
她幽幽地想着,身体无意识地往前一倾,仿佛只要找到那串熟悉的车牌号,就能像过往无数次一样顺理成章地搭上回家的车。
不曾想下一秒就被截在了原地。
凛冽的寒风不仅化作利刃划向她的脸庞,还恶劣地裹上枯叶的碎屑,甚至是粗糙的沙尘,来势汹汹地向她发动攻击。
即便她已经第一时间闭紧眼睛,还是被得了逞。
灼烧的痛感瞬间漫延开来,只能疯狂挤弄出湿意勉强缓和。
视觉被模糊成一片虚影,夜色中,汽车的车尾灯晕出鲜艳的红色光圈,成排成列地向前移动,最终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沈焕笙颤栗一样地眨动眼睛,企图挽留点什么,却抵不过画面更替的速度,直至一堵人墙将一切嘎然止住。
一瞬间万籁俱寂。
呼啸的寒风掠过少年的身体依旧刮得到她的脸颊。
夜幕却趁机发威,将滴滴滴的鸣笛声都笼罩在浓重与深邃之中。
“走吧,去对面打车。”
“嗯?”
“这个学期开始,我应该都会打车上下学,”他顿了顿,沉吟片刻才继续道,“你要是愿意,我们一起走。”
来来往往的人潮涌动中,她与他就这么站在那里路中间。
往左是人满为患的公交站,往右是被车水马龙占领了的斑马线。
身高的差距在两人中间画下一条不水平的斜线,她微微仰着头,他,他低低垂着眸,或直白或温和地对视着。
她即刻明了,这恐怕也是江仁康的叮嘱与安排之一。
这样就能节省更多的时间,毕竟江仁康在钱财上对儿子向来是慷慨大方的。
至于她刚刚自以为点到即止的旁敲侧击,早已尽数暴露在当事人眼里,只不过是等到旁人散去才点破罢了。
因为他正在询问的,根本不是什么突发奇想,而是在回应她与江仁康设下赌局并且赢下赌局这件事,他终究还是放在心上了。
“晚上在楼梯口等,早上在你小区门口等,你来定时间,或者就跟今天早上一样的时间。”
“……”
“你看,可以还是不可以?”
“……”
兴许是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江泽远在倒出自己的设想后又补了一个问句,这一次,嘶哑的嗓音放得更加低缓又绵长。
噙着几许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焕笙还半眯着眼睛与风沙顽强对抗,视觉跟听觉都被面前的人占据掉,刚刚还纷飞扰乱的思绪顿时被瓦解得一点都不剩。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变成了一台正在调试频道的电视机。
各种画面飞快逝过,最终暂停在一双噙着期许的眼眸中。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某种微妙的转变。
在医院楼梯间的时候,这人还需要背过身去藏起某些情绪。
但是早上在楼梯转弯处被撞见,他竟然连躲避的条件反射都没有。
仿佛在她一次次的敲门闯入中,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念头,于是索性大门敞开,任由她自出自入任意参观。
正如此时,即便一句深重的解析都没有,却也无碍于他的直白。
他确定心情不好,于是向她发出这个半是求助半是感谢的邀请。
意图坦然得张扬。
大概是对于一具缩在被窝整整一个寒假的躯体来说,能够免去早醒与早期的诱惑太大了,哪怕只是短短几分钟。
又或者这个诱惑看起来对于任意一方都不会造成额外的负担。
她搜肠刮肚,终究没能找到拒绝的理由。
只是这样坐享其成到底太理直气壮了,她迟疑半天,终于翻出一个得当的答复:“那我帮你订正英语题册,就跟高一那次一样。”
闻言,他沉默了半晌,点头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