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嗓轻缓低沉,并不严厉,听在谢重珩耳中,却不啻惊雷炸落。
傻笑冻结在面上,他整个人都仿佛凝固了,耳边一时只剩下擂响的战鼓般急促而剧烈的心跳声:伯父果然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又为什么从不问我、不揭穿我,还暗中相助?
武定君掌权已久,深沉稳重,若无十足把握,绝不会这样试探他。
谢重珩头脑都有些发懵,但那些事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谢煜。毕竟时光回溯、重生、往生域这些对于凡人而言,都太过玄幻。
更何况,他贪恋亲人和感情的温度,惧怕再遭厌憎,即使那些原本不属于他。
死寂般的沉默中,谢重珩蓦地跪下,伏地一拜,声嗓已略有嘶哑:“对不起,伯父,我,我必须离开……”
将他最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谢煜徐徐踱过去扶起他,终于还是决定瞒下那些事。
他俯在侄子耳边,声嗓压得只他们两人能听见:“出去走走也好。你父母英年殉国,只留你这么一个孩子。从前我对你确然太过严苛了,也许你并不想要那些虚名和地位。”
“我给你三十年,但这期间,你同谢氏再无任何关联。恩诏已经赐下,新的身份也早已替你备好,明日你就随奔丧的飞船离开。”
“此后天下之大,除了往生域和尾鬼国,随处都可去得。但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能忘了,谢氏祖训,国重于家,你是谢氏子弟,更是大昭之人。”
他说着,亲手将那枚乌金手环套在少年腕上。那是个极其珍稀的大型储物空间,内中琳琅满目,都是外出闯荡可能用上的物品。
早已。谢重珩眼眶酸涩发热,说不出话来。
即使以谢煜一人之下的权势,要避开昭明帝无处不在的耳目,凭空捏造出一个绝不让任何人怀疑的“真实”身份,也绝非易事。
“三十年后你若还想回来,再来永安寻我。若是不愿,”略略一顿,谢煜和缓道,“也随你。但你我叔侄,今生也就缘尽了。”
谢重珩心中锐痛,终于流下眼泪。
伯父不仅暗中助他,甚至内疚地认为他想要离开是因自己严厉之故,不惜冒了欺君的风险,替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许给他三十年乃至往后余生的自由。
大昭人的生命以二三百年计。谢煜如今不足百岁,正春秋鼎盛。然而说着“三十年后”的人却不知,他在前世已经活不到那一天。此时尚且位列世家之首的整个谢氏上万子弟,有一多半都活不到那一天。
张了张口,谢重珩忽然就很想将埋藏许久的秘密说出来。
但没等他出声,武定君一指点在他唇上,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眼底是他现在还不明白的沉重。
那时谢重珩并没有想过,谢煜洞察人心,既然问了,又为什么不让他回答?也没有想过,一个从未言明,一个却安排周密,是连诡异都不足以形容的默契。
更没有想过,一旦被昭明帝抓住把柄,至少会牵连整个谢氏府近千子弟。谢煜身为一族掌执,见惯了身不由己、牺牲献祭,又岂会单单为了侄子一人的悲喜,就置阖族于不顾?
武定君抱了抱他久病瘦弱的肩背,一贯端肃坚毅的硬汉终于生出点柔软的感触,含着些内敛的怜悯:“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就跟伯父差不多高了。”
谢重珩无声地流泪不止,两世以来第一次清醒着纵情宣泄。毕竟重生前他也只活了十几年,这具身体也只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
躯壳和魂魄都是孤儿,没见过父母,谢七更从未得到过任何感情。可四年间,谢煜一家对他是真正上心,是他前世短暂生命中不可想象的温情和暖意。
但他们却不知,这根本不是他们真正的至亲,而是个无耻的窃据者,更不知他一心要逃离的缘由。
悲痛难抑之下,谢重珩终于一把抱着谢煜,哽咽着唤了声“伯父”。他想说点什么,却喉咙阻塞,再也发不出声音。
手臂圈住的是活生生的人,而非族谱中枯燥数语就写尽一生的冰冷文字。
武定君府一家三口,他伯母是顾氏嫡系贵女,按规制不受夫家牵连。他兄长,谢氏双璧的另一人“卒于宫中”,也许是与昭明帝力争被杀。唯有他伯父,死得惨烈。
无论前路怎样坎坷,纵然倾尽一切不惜代价,谢重珩也要重返永安,救下谢煜一家。即使这对凡人而言,难如登天。
今夜一别,很可能就是永诀。此一去,归期不论,生死难定。
光阴随着世人逐渐褪色的记忆匆匆而过。嘉平六十五年,谢重珩孤身来到边界六境的南疆境最深处,投宿于荒野中唯一的客栈。
此处阴风鬼气积聚,光线暗沉,盖因附近就是大昭与往生域相通的四个入口之一。
方至客栈门口,一道皓发如雪、瘦韧如柳的背影惊鸿一瞥,隐现一身利落优美的线条,流风回雪般穿过大堂里灰蒙蒙的阴风鬼气,往深处行去。宽大的素白衣袍翩翩飘荡,带得人神魂都仿佛跟着摇曳起伏,魅骨天成,勾人心弦。
那背影是前世刻在谢重珩神识中的,化成灰都认得。他并未瞧见那人的面容,心脏却本能地骤然剧痛,僵立当场,连呼吸都一时凝滞。
难道是凤曦?
神识中不受控制地闪出这个荒谬的念头,又瞬间被谢重珩决然否定。师尊厌他之极,当初以那般决绝的方式跟他了断,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跳湖后高热之际,他倒是错觉听见了凤曦那把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腔调:“不过是记着为师杀了你一次而已,也值当伤心成这样,可怎么得了。病得这么重,别现在就死了。否则这赌|局还怎么继续?”
可那也不过是他濒死混沌中的妄念。他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如此人物出现在这间像是废弃了至少二十年的破败客栈,实在有些诡异。定定神,谢重珩若无其事地踏进门。
大堂里唯剩几张歪倒残破的桌椅,那人早已不知去向,恍惚只是受阴风鬼气影响生出的错觉。
按规制,每个入口处都有镇守本境的世家看守,所有进入往生域的人都需登记在册。这个客栈便是南疆境的据点。掌柜验罢身份文牒,推过一本簿册。
名姓:宋时安。年龄:二十四。身份:平民。去向:往生域。因由:为兄寻药。
除了去向,没一句真话。面不改色地填完,谢重珩自行拿了房牌去寻房间。
他没发现转身不久,簿册上逸出气机,融入阴鬼之气。周围的空间以凡人察觉不到的幅度微微扭曲起来,像是饿死鬼嗅到了祭品的味道,几欲蜂拥而上,撕碎嚼食。
只谢重珩身边毫无异常。从腕上那枚乌金手环中化出碎空刀,他一边警惕留意,一边收拢心绪。
四下阴风呼号鬼气森然,不知潜藏着什么要命的威胁。运气不好还会碰上幻境,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其中惑乱而死,成为鬼域的一部分。
还有那个人。
若真是凤曦,知道他尚存一线幻想,只怕要再次清理门户,谢重珩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是,莫说那只是一个亦真亦幻的背影,实则就算凤曦本尊在此,他也认不出。
不管那人是谁,他只希望今夜无事,天明之后,各走各路。
鬼气流转游荡,带来些眩晕感,让神识渐陷昏沉。
不知是不是即将重返往生域,千思万绪纷扰如麻,谢重珩原以为自己会纠结于可能与凤曦的重逢,不想却飘回了前世的死别。
许是因无尽山终年云遮雾罩,纵然面对面也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又许是因时空颠倒岁月逆转,连躯壳和魂魄都错乱了,其实那些年的一切都模糊得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