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哥,进展怎么样?”
门被吴执从外面一把推开,像一阵裹着灼人热浪的龙卷风,猝不及防地卷进法医室。常年浸泡在冰柜般低温里的何从遇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浪侵袭地恍然失神了片刻,回过神后,眉头不自觉拧出一道浅痕。
吴执当然不是来监督这位闻名遐迩的工作狂的进度,而是来专程炫耀自己成果的,说得直白些,是来要夸夸的。没错,他吴小爷就是这么幼稚。他早就习惯了这样风风火火地闯进何从遇的办公区域,没少因此打扰对方。但何从遇从未责备过他,顶多只用眼神示意自己手头正忙,叫他稍等,他便也就乖乖地等着,等对方忙完再搭理他。
于是,他也就从来没改过。久而久之,形成了这种任性的习惯。可能是心底就喜欢这样风风火火闯进他的生活里,似乎想看到这个从来冷静到冷漠的人,露出一些……鲜活的情绪。
遗憾的是,他从来没能如愿。
但今天……不对劲。
吴执看得真切,进门时那一瞬间的怔忡,再到轻微地蹙眉,到此为止,都算寻常。但之后就不对劲了,他竟然破天荒地在遇哥脸上捕捉到一点不自然的情绪,但他还没探究明白,这不自然是什么,又是为什么,对方已经恢复如常,对着电话听筒平静开口:“我知道了,多谢学长。”说完挂断通话,抬眼看向他,回复了他两个字:“还好。”顿了顿又问,“什么事?”
还在暗自琢磨那点“不自然”的吴执闻言嘴一撇:“没事我就不能来找您嘛?”
何从遇转过眼,不再看他,口道:“你兴冲冲跑过来,肯定不是过来盯我干活。是有什么喜事?”
望着对方平淡地点破他,继而平淡地走向办公桌,解锁电脑,点开邮件,下载附件。吴执清楚,这是白珽传回的检测报告——遇哥拜托这位业内知名的昆虫学专家学长,分析李有德案现场的蝇虫与犬只样本,用来校正死亡时间段,反推大致毒物浓度。
他于此完全没有兴趣,只觉得有些失望,但这点情绪很快消失,重新换上方才兴冲冲的腔调,滔滔不绝讲起自己如何大展身手,帮戴蒙与罗章破开困局,拿到关键线索,叙述之中免不了添油加醋,大肆渲染自己的高光操作。
这番描述竟然真的引起了对方的兴趣,吴执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何从遇暂时搁置下那份等待已久的报告,转头望向吴执,轻声发问:“你怎么确定那些老人可以……”他斟酌了片刻,总算找到一个词,“被策反?”
这套计划变数极大。但凡其中有一个实际利益相关者,都有可能因此走路风声,知情者闭口不言,防备更重,整盘计划彻底落空。他想知道吴执是早有盘算,还是单纯赌运气。
吴执对这个选词感到一丝兴味,嘴里不禁咂摸了一下,才说道,“我这一周也没闲着啊。咱现在也是有组织的人了吧,肯定不能一直置身事外。我当然是先筛选好目标才出手。好些人本来就是我红薯小摊的熟客。不止我,我那帮,用小水母的话来说,三教九流的朋友,这一周都没闲着,都在外头帮忙打探,底细摸得清清楚楚。我可是说过,要给咱们七组贡献聪明才智的。怎么样,我这事办得还算靠谱吧?”
吴执等了半晌,预想里的赞许一句都没有等来,不由有些讪讪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刻意的夸张:“足足花了我一千块!这钱我可得找小水母报销……”
何从遇突然笑了一下。
吴执眼角捕捉到了那个蜻蜓点水的笑意,不禁愣住了。等回过神后,对方早已恢复了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仿佛永远高不可攀,这让吴执感到一阵泄气,脸垮了垮,想了想说,“遇哥您先忙,我去熟悉熟悉开庭材料。”
这完全是借口,对吴执这种过目成诵的人来说,所谓的熟悉熟悉材料,跟看着片树叶发呆没什么两样。
何从遇快速浏览报告,闻言点了点头。吴执更加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开。何从遇却又开了口,“就在我这里看吧。我要去一趟分局。办公室空着,你看资料正好。”
吴执诧异地回过头。
何从遇动作熟练地设置好打印,关上电脑屏幕,从办公椅上站起身的同时,从白大褂口袋摸出眼镜盒,取出那副茶金色平光镜戴上。吴执从这个动作判断出遇哥的确是要出门了。眼镜是遇哥避免与外界更加直接接触的某种心理防御机制,只要离开法医室这个绝对熟悉和安全的环境,就会戴上眼镜。这,或许连他本人自己都未曾察觉,只是根植于本能。可吴执全都看在眼里。难以想象,遇哥竟然允许他留在这里。
何从遇走到打印机旁取好纸质文件,叫上会议室整理卷宗的助手程立,准备动身。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我有个快件马上到,你到时帮我收一下。”
吴执下意识应声以后,何从遇便就离开了,门锁咔嗒一声轻响,才让吴执回过神来,也瞬间明白遇哥为什么留他在这里——签收快送。
也罢,好歹还有这点用处,他在心里自我宽慰。
他坐进何从遇方才坐过的椅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那种熟悉的、过度清洁后残留的、混合着消毒水和皂基洗手液的味道,冰冷、克制,仿佛已将所有人间烟火气都漂洗殆尽,只余下一种近乎无菌的、毫无感情色彩可言的清苦,却让他迷恋得无以复加,产生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无法控制,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但他藏得很好,从来都藏得很好。
他再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眼睛。
那张深深镌刻在脑中,同样清冷克制的脸,清晰地占据了他头脑所有空间,将其他一切无关紧要的内容都挤了出去,只剩下那张脸,还有萦绕在鼻尖的味道。
他整个人向后瘫靠在椅背上。
都说嗅觉先于视觉,他对此深有体会,如同写进基因里的本能,像是野兽捕获猎物的气味。
随后,他也发现,嗅觉不止最先抵达感官,还会吞没其余所有感知。就连大脑都会进入休眠,对外界失去一切感知,陷入深沉黏稠的黑暗。
??
何从遇回到法医办公室时,一眼就见吴执毫无防备地瘫陷在他的办公椅上,睡得毫无形象,嘴角还留着一圈口水风干后的浅白印子。托付给他签收的快件自然是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到头来还是他自己从门房拿回来的。
白珽名义上是何从遇的学长,实际年纪反倒更小几岁。何从遇将近二十八岁才从儿科转行,从师于时任法医室主任秦渝门下学习法医学,同时在津大法医科旁听进修。彼时正在攻读博士的白珽,经秦主任引荐,成了他的带教学长。
何从遇之所以向学长开口,不止是因为白珽是市内首屈一指的法医昆虫学专家,拥有自己的独立实验室,更因为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副业——宠物医生。而且是那家宠物医院的股东,在院内手握不小的话语权。
李有德案现场那只奄奄一息的金毛,虽然被救了过来,身体和精神已经有所恢复,只是瘦骨嶙峋,但那对情侣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接它回家。
哪怕从前再喜欢,心理上终究跨不过“啃食过尸体”这道坎。
再一个,狗狗也会时时刻刻唤醒他们对现场的恐怖记忆。他们最终选择弃养。
同时,他们也没法坦然地给狗狗寻找领养人,他们自己无法接受的别人想来也没法接受,所以干脆就交给他们法医处理了。
话里话外,不介意给它安乐死。
何从遇也不是没动过自己领养的念头,但他自己极少回家,没法给予精心的喂养和照顾,就连他家那只元宝都是吴执照应的,当他向吴执提及此事时,吴执懒得苦了脸,“不要什么都往家捡好不好,有我和元宝还不够吗?”他的确没理由再给吴执增添负担,也就放弃了自己领养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