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娃娃就非跟恶劣天气过不去,上回雷暴天非要往市图书馆钻,最后还是酒店公寓那支专业管家团队亲自出马才把人接回来。这回台风天,他居然还不死心,执意要去市监狱。理由相当充分——已经约好了,不能爽约。还拿腔捏调地说,按照你们中国的传统文化,爽约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韩岷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心说在哪国它都是不礼貌的行为,但重点是你自己非要约的好吗?!他在心里翻江倒海地骂,但也只能在心里骂。昨天早上气象局就发布了预警,就已经发布预警,台风即将登陆津关西部,劝导市民非必要不外出。他当时就劝过,这两天咱就先别去市监狱做访谈了,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人就搁那关着,他也跑不了。
你可以想见的,洋娃娃仍然有无数理由。
其一,台风登陆点是西部金塘,他们要去的与之相反的东部临津。
其二,凌晨三点登陆,等到早上八点,台风早就遛完就走了。
其三,他的豪华座驾经过科学测试,可以抗住17级大风,这点风力不在话下。
其四,囚犯跑是跑不了,但时日无多,很快就要被处决了,再晚赶不上趟了。而且越临近执行期,囚犯焦恐发作,说出的话越没意义。
当然这些都是他用自己的话转译后的成果。洋娃娃那种论文型输出经常性被他这么过滤。
他当时的反应只有一个:“……”
韩岷张了张嘴,最终说出任何一个字来。自己这种碎催刑警,是怎么都辩论不过这位犯罪心理学博士的。他说一句话,莱德尔能有一篇论文等着他。那种感觉,就像你拿着弹弓去跟人家的导弹系统对线,纯粹是找虐。
所以,他干脆地选择闭嘴,只在心里逼逼。身体上,当然还是相当诚实——主要也是没得选——跟着洋娃娃顶着狂风暴雨(是的,一点没小,还比凌晨时分更严重了。)去了市监狱。
洋娃娃进去会见室做访谈,韩岷继续靠在外边的走廊里,一边隔着小窗盯着那位祖宗,确保保护对象的人身安全(纯粹是残存的职业素养在发挥余力),一边继续在心里逼逼。
他真的很委屈,非逼逼不可。
快五个月了,他真是快受够这个该死的二十四小时贴身保姆,不,保镖任务,以及这个麻烦透顶的保护对象莱德尔了。心里已经不知道把周少康骂过多少遍,你威胁个谁不好,非得威胁这个外国专家。还有莱德尔也真是的,你协助破案就协助破案,非得跑到人嫌犯跟前去挑衅——其实算不上,只是一种试探且效果显著。而且受害者有罪论可耻至极,可他现在怨气比鬼还重,脑子里忍不住就这么想。
结果呢,人周少康逃走之前,就撂下话了,一定要把这个多管闲事的外国佬给咔擦了。周少康他是不知道,莱德尔反正是一点身为被威胁人员的自觉都没有,依旧我行我素,自由自在到近乎新形式的挑衅。总之,对他一点影响没有,还为此在专业管家之外多了个言听计从、指哪打哪的免费保镖,也——就是局里外号“人形凶器”的他,韩岷。其他人就更没影响了,该咋过咋过,顶多扒饭时扯两句相关的闲篇。
总之,只有他韩岷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他已经问了冯支队无数次,周少康到底什么时候能落网,冯支队总是笑得一脸和气,像尊弥勒佛,慢悠悠回一句:“不好说,岷仔,你再坚持坚持。”末了还不忘给他戴高帽,说什么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是局里对你的信任。
他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小班长都出来这么久了,他们都还没见过一次面!而且他现在整个人被锁在这里,哪里都去不了。听说他们都在办那个系列盗窃案,还为此成立了专案组,叫特缉七组。局里同僚那股恶搞风气再度发作,一口一个肿瘤七组,更有的直接简称为“瘤组”。
他不乐意,每次看到总要跟他们认真掰扯,同僚或许觉得他上纲上线,也不爱跟他说了,他就更不知道这些消息了。
他仿佛被流放发配到千里之外的岭南,甚至怀疑他都被他们给直接拉黑了,为此还专门用网上说的方法测试了一下。结果还好,没被拉黑。
可这个结果半点安慰不了他,反倒更加郁闷。他的小伙伴都攒一起干活呢,就他自己一个人被外派,干这狗都不敢干的活,这感觉别提多难受了。一天还要被洋娃娃祖宗折腾八百回,花样都不带重复的。他真的满肚子苦水,精神已经快要濒临崩溃临界点。
风从不知道从哪钻进来,在走廊里呜呜呜地叫,仿佛在替他这个冤种保镖哭泣。
他又望了一眼会见室里的身影。对方连跟杀人如麻的重刑犯会谈都能做到姿态闲适、侃侃而谈,某种程度上也不知道是谁更令人发怵一点。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莱德尔的访谈其实收获颇丰,不止是对他个人的学术论文(反正他也看不懂),而是从罪犯口中挖出了很多隐案的存在。最近也是更加地声名大噪,照这个势头下去,风头快要追上他那位华裔神探养父。
还是那句话,受伤的只有他韩岷一人。
无所事事,这对韩岷来说比疲于奔命还要难受。
韩岷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肩膀更紧地抵住门框,内心无声地哀嚎。
但嚎到第七声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他是干什么的?刑警。遇见的全是困难。
困难总比,不,办法总比困难多。
没法一起办案,就是见一面也行。韩岷退而求其次地想。
于是,眼前的难题就突然简化了,如何说服洋娃娃改变行程——当然不是正经行程,而是洋娃娃雷打不动的下午茶歇,他也受够了吃那些口味诡异的西式茶点。
颓丧被他瞬间抛诸脑后,开始专注思考起来。
这比写各项审批文书,都还要难上好几百个台阶。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面对的是浑身是嘴的洋娃娃。
访谈进行的三个半小时,韩岷生生在内心写完了一篇斟字酌句的八百字申请论文。还在莱德尔起身出来时,快速地在嘴上过了一遍。等到莱德尔走出会见室,跟着狱警穿过一道道铁门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心里快速默念,计划等狱警一走,他就立马开口。
依着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下来的了解,他觉得洋娃娃今天心情不错,可能是收获不小。他得抓住时机,赶紧开口。
“莱尼……”他叫,对方屡次要求他叫他的nickname,他也早早地就从命了。但这次毕竟是“请求”,有必要正式一些,于是他在后边补了个,“博士”。尽管对方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屡次纠正他还没拿到博士学位,不能这么称呼。但似乎所有人都已经习惯这么称呼。就跟所有人都将特辑七组,叫做肿瘤七组一样。
然而,就到此为止了。
“好啦。”
他的话头刚起,就第无数次被对方打断了。
对方优雅悦耳的声音,听在自己耳里,却像是晴天霹雳——意思是,好啦,不管是什么,你别说了。
天气也很配合地在此时打了个震耳欲聋的惊雷,震得韩岷浑身一哆嗦。
“我们去吃饭吧~”
显然在莱德尔眼里,吃饭比他韩岷即将开口的事,来得重要得多。
韩岷鼓起的勇气,像被邪恶修车师傅手套里藏着的针头戳破的轮胎,就那么极其缓慢,但实实在在地泄了下去。
坐进那台韩岷这个身为车企老板儿子都没见过的新式豪车,他不情不愿扣上安全带,闷闷问:“去哪吃?”再怎么样,饭的确得吃。
韩岷觉得痛苦,因为新的缘由。莱德尔对于“吃”简直是和他对自己的专业一样热衷以及讲究。但,问题来了,就这么吃啊,对方愣是一丝一毫都没长胖,仍旧跟个一米八四长的麻杆似的,反倒是他韩岷这五个月足足涨了十五斤!你敢信吗?十五斤!!!简直不能忍。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控制一下了,不能跟个猪似的,对方喂过来就吃。
拒绝被投喂,维持自主性,先从小事做起。
韩岷在心里给自己捏了个拳头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