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德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蓝绿色的瞳孔流光溢彩,连台风天的晦暗,都丝毫不能影响那种光彩。片刻后笑眯眯地道:“你没看见我给你发的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韩岷一脸茫然,连忙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莱德尔的确给他发了条消息,就……刚刚。大概是他们拿到手机,他随手揣兜里,对方看的那一眼,顺手转的。而内容,是一个地址。
津西宾馆。
韩岷眼珠都快瞪出来了,脱口而出:“你去哪干啥?”
那可是专门用来公务接待宴请的地方。
洋娃娃挖掘美食都挖到机关内部宾馆了?
他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大胆!放肆!
韩岷脑子里闪过古代县太爷猛拍惊堂木的画面。
莱德尔一脸无辜,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绿色眼睛,用那种让人恨不得把他从车上扔下去的语气说:“不知道啊,你们局长说要请我吃饭。”
韩岷:“…………”
但他没想到更让他震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这顿让韩岷局促不安——这真怪不得他,被局长、副局长、政委,还有数位他叫不上名字的领导一同包围,放在谁身上也没法吃得自在。当然,洋娃娃除外。这位祖宗在哪儿都像在自己家一样——的饭局吃到中段时,全嘉和终于道出此番宴请的真正用意:市局打算聘请莱德尔担任犯罪心理学顾问,今天就是过来征询他本人的意愿。
就连韩岷都不得不承认,洋娃娃——不,莱德尔,有着津大系列投毒案,强戒所系列猝死案两起大案,以及最近十几起隐案作为实打实的业绩背书,这个决定完全在意料之中——虽然他觉得全局亲自出面,规格实在隆重得有些过头。
但考虑到这是对方是外籍专家,再加上还有华裔神探陈查理这位养父的光环加持,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再说早先请求他协助办案时就已经是卓副局亲自对接,如今正式聘任,局长出面也并不算突兀。
还顺带提了他一句,如果莱德尔应允,韩岷正好充当他在市局开展工作的助手。
正埋头对眼前那盘蛋炒饭辛勤耕耘的韩岷,头顶飘过一串硕大加粗的问号。
但更让他满脑袋问号的,还是洋娃娃的答复。
“这是我的荣幸。”莱德尔优雅而绅士地回答,但他随后话音一转,“但我要去特缉七组。”
这回,不止是韩岷,其他几名领导的也都是同样的反应,硕大的问号里还夹杂着数量可观的感叹号。
最后还是分管刑侦的的副局长卓红畅看了一眼全嘉和,硬着头皮开口询问。“博士何意要去……”他差点就脱口而出那个私下流传的外号“肿瘤七组”,但好在及时刹住了,“特缉七组?”
“我和他们彼此熟悉。”
这理由倒也合理,强戒所系列猝死案就是他们一起合伙破的,的确谈得上熟悉。
但他们这些人,谁都心知肚明,那一堆个个都是麻烦,天大的麻烦,连他们都无可奈何;最后才由全局提议打包安置到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但他们引起的话题讨论度仍然高得离谱,连他都被影响地下意识称呼肿瘤七组。
也不知道谁起的,还真是贴切的很。
那真是长在他心脏上的一块肿瘤。
可这莱德尔可是他们打算聘请的专家顾问,别说一起共事,他都不想那任何一个人进行直接的接触。对本人的负面影响都不是最紧要的,万一闹出什么风波,再被这位外国专家转述给他海外的亲友和同事们,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国际去了。
卓红畅也顾不得别的了,索性直白解释:“不怕博士笑话,七组是由特殊人员组成的临时专案组,而且也只是侦办盗窃案,办结或许就解散了。”
这也是他头疼的地方,办结之后还能怎么处理这帮麻烦?但现在这个问题并不紧迫,“以博士的洞察,想必也看出他们身上的……特殊,相处共事起来,可能不会愉快。”
他又顺势给出替代方案:“譬如二支队的冯春支队长,你们已经两度合作,相信会比七组那些人更加熟悉。除此之外,这局里能人还有很多,相信博士肯定能跟他们相处融洽,很快熟悉起来。”
韩岷真的很难得有一次完全站在洋娃娃这边————出发点完全是为了自己。他放弃暂时耕耘蛋炒饭,眼神热切望向莱德尔,希望对方能坚守阵地。这样他韩岷就可以跟他的小伙伴们一起干活了!!!!
这反应,莱德尔自然看在其中。他笑盈盈地开口:“他们都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眼角荡漾着笑意,“有趣。我喜欢跟有趣的人共事。”。
随后他转向诸位仍在吃惊之中的领导,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优雅地微笑:“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愿。如果诸位认为这个请求不合规矩,可能不符合你们聘任顾问的硬性规定,那就很遗憾没法再进行合作了。”
说完,他就径直站起身。
“感谢各位的款待。我已经吃好了,下午还有访谈安排,爽约实在失礼,请恕我先行离席。”
说完,他行了个西式的绅士礼,转身往外走去。
秘书及时拉开房门,莱德尔步履从容,径直离开宴会厅。
韩岷愣了几秒,才赶紧跟领导们说了一句,慌忙擦了擦嘴跟上去。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确定秘书听不到,韩岷才问:“洋、莱尼,你这是什么意思?”
莱德尔顿住脚步,微微歪头看他,笑道,“你想跟你的小班长一起并肩作战,我也想跟小满盈一起共事。这样,不是两全其美么?我提出的,是我们共同的诉求。至于能不能达成……”
他抬眼望向前方,流光溢彩的瞳孔,不知道是不是被走廊昏暗的光线所遮抑,有了几分少见的沉敛,“就不由我说了算了。”
“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尽人事,听天命。”他收回目光,“人事我已经尽了,剩下的天命,我们静候就是。”
韩岷满肚子满脑袋都塞着各式各样的汉字,但就是组合不到一句话,最后张着嘴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想……”他话没说完,但对方听懂了。
“你的心思,向来全部写在脸上,想看不出来都难。”
被戳中心思,韩岷下意识错开目光,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韩警官,我们该去做下午的访谈了。”莱德尔笑着提醒。
“好。”韩岷立即应下。这回再没有不情愿了。
对方又说,“如果暂时等不到天命,那我们就主动创造。下午访谈结束,如果他们回来,那我们就上门拜访。”
一丝一毫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