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像话。他方才几乎已经看见自己收一碗剩饭的钱,还要对着那几个铜子郑重开一张凭据。日后若修家史,写到这里,大约也算一段佳话,叫人看见便知道这人穷得不讲情面。
“食盒是借的,碗也得洗。”他道,“您吃完,帮我洗一只。”
谢珩之的手从钱袋旁放下来,看他片刻。
“只一只?”
林砚将自己吃空的碗往里挪。
“您愿意洗两只,也不拦着。”
谢珩之坐下,果然将两只碗都留在手边。林砚那点准备好的笑话被他这样一接,反倒用完了,只好给人倒水。
饭里压着切碎的青菜,上面盖一小块肉。热过一回,肉已经没有白日软。谢珩之夹起来,吃得很认真,没有说晚了,也没问为何留到这时候。
林砚望着他吃下去,忽然很高兴。
不是那张纸换来的答应,也不是自己伤了,便能多占这人一段时辰。他开口留饭,对方做完事,真的过来吃了。事情竟可以这样简单,简单得他不大敢立刻相信。
“今日没耽误您的事?”
“没有。”
“我是说这一顿。”
谢珩之抬眼:“我知道。呈文交了才来的。”
林砚把水壶放稳,没再问第二遍。
院里有人收晾衣的绳子,一根竹竿碰着墙,叮地响。他肩头缩了一下,谢珩之顺着望到窗外,问要不要将门掩些。
“不用。他们收衣裳,我知道。”
他看见那人的目光回来,便补一句:“今日也收了一件。罗二爷来,把袍子穿走了。”
谢珩之听他说了洗小衣裳的险情,低头笑起来。林砚原等着这声笑,真听见了,却又忙着将那根没归还的布绦找给他看,像得拿出实物,才能证明自己没编。
“还这截没用上。”
“下回见着带去。”
“嗯。若再借,我先学会自己系。”
谢珩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林砚也记起那夜的错结,脸忽然热了。他原只想说今日这根,没想将客舍床前那一点狼狈也带出来。谢珩之却只说:“不急。”
他赶紧将布绦往袖里塞,眼睛却落到对方衣襟上。
“那一张……没有夹进呈文吧?”
“哪张?”
谢珩之问完,忽然明白了,摇头。林砚松了口气,又觉得这一口气松得太明显,忙解释纸小,怕混进去叫别人看见。
“你自己递的,旁人不会拿走。”谢珩之说。
他说得笃定,筷子却在碗沿停了一阵,像终于知道这人白日亲手交过来,夜里还会担心。过了片刻,才又添一句:“收好了。”
林砚听见,心里暖了一下。那信如今不在自己手里,他还是想问一问。他从前替它想过许多去处,最怕的反倒是落在一个不当回事的人手上。
“我问好了。您吃。”
饭吃完,对方照约去洗了两只碗。
林砚坐在门边,听水流过盆底,又看他将食盒擦干。自己这会儿什么也不能替他做,心里竟没有方才那样急着添一份有用。
谢珩之回来,将两张油纸垫到盒底,免得旧木潮气沾着碗。
“后日先看医者?”
“看过,再去核我的陈述。”
“清抄呢?”
“医者准了才试。”林砚说,“我已经答应陈先生,不能才见着笔,就当自己能写一日。”
谢珩之点头,没有接过这件事替他重排。
临走时,林砚叫住他,左手搭在食盒上。
“您若往后还有空,先同我说。”
这回他没有借工钱,也没借剩饭。那点想再见一面的私心,就在一只擦干的食盒旁,明明白白放着。
谢珩之停了片刻,道:“明日晚些,我来问你还缺什么。若临时有事,会先捎话。”
林砚听完,才松开盒盖。
“明日没有留饭了。”
“知道。”
谢珩之出了门,又回头看他一眼。
“先吃你的。”
林砚站在门内,等那人走过院门,才低头去收那根布绦。卷了两回,没卷齐,他也不急。桌上两只洗净的碗,一只摞在另一只上头。借来的那只得归到食盒里,后日能回南巷便带上,另外一只明早交还灶下。他低头分好了,便去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