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才把食盒提起来,郑伯便从他手里抽走了。
“碗里有饭,盒里还有碗,你当提的是一团气?”
他左手还维持着握提梁的样子,望望空掌心,只好转向门外的跑腿:“劳烦。比方才多这一件。”
那人接过盒,掂一掂,没说不沉,只把装衣物的布套挪到另一只手。林砚跟着出门,将自己要带的笔搁在袖里,郑伯在后面叫住他。
“盒子明儿送不送?”
“后日。我后日来不了,便先请人带回。”
“还知道多说一句了。”
林砚脚下顿住,回身应了。郑伯却已经弯腰去拣那枚滚到井边的旧钉,摆手叫他们走。那张纸交了,窗也修了,他原本有些飘着的心,便在这一声送盒子里落回地上。
离申时还未过去多久,他们照原路回了公署。
跑腿在门房交过话,把衣物送到客舍,就要去前院还一张收据。林砚说,若有人问,自己已经按时回来,不必再往南巷找。他说得有些郑重,对方却笑了。
“记住了。您也替我记一句,方才那盒不是我盛的。灶上若问怎么只送一人饭,别算我偷吃。”
林砚连忙将盒接到桌上:“这是另留的。”
那人会意,却没打听留给谁,出门便赶自己的差事去了。
屋里仍是早晨的摆设。床沿那张矮凳,杯子,搁在墙边的药盏,一件也没少。林砚坐下来,才觉肩上累。白日在南巷,他只觉得离申时还早,这会儿却很想有人替自己把脑袋一并从颈上拿下来,另搁个舒服地方。
他慢慢靠住枕头,左手还摸着食盒的提梁。
总不能睡过了头,让人来了,先领到一碗饭,再领到一个怎么也叫不醒的自己。
门外经过个小厮,他便请对方稍晚唤一声,又问灶上还烧不烧火,能否替热一碗饭。小厮答应,端着食盒走了。他这才闭眼,睡得短,却沉。
醒来时,廊下有人正问,这件袍子是谁借的。
“这么宽的。袖口洗掉一块油渍,左边原先还补过。”
林砚坐直,往门外看,先见一截很熟悉的大袖,才见提袍的人。对方肩宽背厚,站在廊下,果真比自己更配那件衣裳。罗掌柜替弟弟拿来的东西,总算找到了本人。
“罗二爷?”他试着叫。
来人转头:“你认得我?”
林砚看了看袍子,没好意思说不认人,认得衣裳。他将自己借穿的事说明,又忙起身,要去取另存的布绦。人还没站稳,罗家老二已经大步进来,把袍子铺到桌上。
“我大哥只说借人养伤。我以为借三两日,等着这件去油坊,今日才听说你伤得不轻。没催你的意思。”
“已经穿得进我自己的了。只是还没给您叠好。”
“叠什么,穿着走。”
他说罢便往身上套,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原先能把林砚藏住的衣裳,竟服服帖帖各归其位。林砚看得肃然,像见到一桩悬案终于寻着了正主。
偏偏领口仍少一点平整。
罗家老二扯了扯:“是不是洗小了?”
林砚那点肃然顿时消散。
这衣裳在自己身上,盛两个人还嫌空,怎么刚归还便要论洗小了。洗衣钱已经付过,他此时若赔,实在亏得很没道理。
他正想请人脱下来再比,罗家老二已从领子里揪出一截打结的里衣,抽开,松了口气。
“我穿岔了。”
林砚忍了忍,还是转头笑了。那人也笑,低头将腰间布绦抽正,嘱他不要起身送,明日自己还得领几车油饼出坊,不便久坐。
“替我同令兄说,衣裳已还。”
“我自己同他说。”罗家老二道,“他那张嘴,保管先问我,你到底把人装在哪只袖子里了。”
他提着原先的外衣出门,步子很响,出了院才又停住,问门房今夜往西能不能通车。客舍里片刻热闹,很快又安静下来。
林砚将没有用上的布绦卷好,放进布套。那件借来的袍子走了,自己仍稳稳坐着,竟也没有先前想的那样,连人家的袖口都归还不起。
饭热好送来时,天色暗了。
林砚请人将碗放在桌角,盖好。他不饿,仍照医者吩咐吃了自己的那份,药也喝过,才把另一双筷子拿出来。左手摆得太近,两只碗一碰,他立刻扶住,仿佛院门外有人会听见似的。
谢珩之果然来得晚些,却没有让他等到换更。
门口先有人问林书办歇下没有。林砚听见声音便起身,站到一半,又装作只是取杯子,绕桌走了半圈才到门口。
谢珩之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
“交完了?”
“交完。抄留的副件也核过了。”
他没问林砚为何又站着,只将包放到桌边。里面是一截换灯芯用的细绳和两张干净油纸,原是经过铺子时顺手买的。林砚望着,很想问怎么会买这个。
谢珩之先看见了两副碗筷。
他那些问话便暂且都排到后头,将食盒盖一揭,端端正正请人坐下。
“大人,饭要收钱。”
那人真伸手去摸钱袋。
林砚有点慌,忙压住桌角:“您先问多少。”
“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