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看他第三回往门外望,便问是不是家里有事。陈书吏将纸压好,说孩子病好了,今日他媳妇带去探外祖,约在东街会合。再晚,孩子倦了,便又只肯让娘抱。
“你还能替她抱一半。”林砚道。
“一半怎么抱?”
他被问住,只好举了举手:“我今日这只,倒是一半也不行。”
陈书吏低头笑了一声,起身理包,偏偏从里面抽出一只小布袜。正是他早晨找了半日、以为落在家里的那只。
林砚望着袜子,再望着案边的副件,忍得脸都绷紧了。
“别笑。”陈书吏道,“纸还在,没把你的字穿到孩子脚上。”
“我又没问。”
“你这脸问完了。”
他终于笑出来。陈书吏也笑,把布袜塞回贴身的小袋,不再同公文混放,叫旁边经办替他收末后一页。林砚让他快去,没说自己正好还能多抄几份,把人留在案边等。
剩下的一页抄到午后,指节开始发酸,他便交给经办,说今日到这里。对方数了完成的页,仍照说定的价给他记上,没有因为留了半页,便把前头也一笔抹去。
林砚看着那几个小数,心里很轻。
他将笔收好,正要去取衣物,许家随来的男子从院门口过,手上卷着一领薄席,见他便停下。
“我姐夫想同你说句话。今日累了,明早你若来,坐一坐成么?”
林砚这才知道他的身份,应下,问是不是还要添被。男子摆手,说是家里带来的旧席,今日医者叫先晒一晒,回头住哪儿还在同陆大人的经办商量,不能就这么走。
林砚让出路,没有再问那领席要铺到哪张床上。男子将席换到另一边,去院里寻了一块日光好的地方。
他没有在这一日查出假供是谁写的,也没能把所有字抄到平直,半日到了,竟仍算做完了一件事。
傍晚要回南巷住,是午前便说过的。
医者看过伤处,许他夜间回租屋歇,若再红肿发热须来。陆惟安问清住址未变,安排这几日白日到署时有人同路,晚送到巷口,不在院里守着。林砚将往返时辰告诉门房,自己收好那只干食盒,等接送的人办完手头的事,便一道出门。
谢珩之在署门外等了一小会儿。
“今日抄了多少?”
林砚将完好的手抬起来,比了个数,忽又收回:“您别照这个数来找我写。我明日先有别的。”
“我还没问。”
“我先拦一句。”
谢珩之笑了,伸手接过食盒。两人走到人少些的地方,他才问那份陈述是否有改。
林砚把误将听见写成亲见的事说了。
“好在没认下。”谢珩之道。
“我差点就替他认了。”他低头看路,“怕一页写错,让他难堪,明明知道不是那样,还想说无妨。”
“后来你没这样说。”
林砚听着那句后来,心里那一点懊恼才松开些。他不必为了自己先想错一步,就连后面真正做了的也不肯认。
南巷已起炊烟。吴房东正站在井边等他,说前些日子取纸的人来过,郑老丈替他将十日之后的租钱垫了几天,再往后若要长住,须同她重新说。
林砚忙将续住的日子讲定,只把后面的租钱付给房东,垫下那笔另留着,还得当面还郑伯。吴房东数了钱,没夸他命大,只指指灶房,说水有,人家还在等锅,烧完记得腾。
他答应得很快,进门便从谢珩之手里接过食盒,交还郑伯。
盒里只放那一只借来的碗,署中的另一只已留在灶下。老人揭盖瞧了一眼:“还真洗了。”
林砚本想说洗的不是自己,转头看见谢珩之已经让到东屋门外,又觉不必这样急着推功劳。
“洗了。碗也齐。”
“那就搁下,别总站着报数。”
林砚将另留的一小串钱送过去,说劳烦他先垫了。老人收钱,数过才放进自己包里,没说邻里一场何必计较,也没添一句救命恩情。
“我前日去替人看刻样,吴家的在,便顺便说了。你若不回来,这桌子也得有个放处。”
“我回来。”林砚道。
说完他自己先笑,这一句竟比方才还钱还答得快。郑伯看他一眼,伸手将桌上的新木屑扫到纸上,叫他别抢那张废纸,底下还写着别人的菜价。
屋门开着,新修的窗不用肩抵也能推开。他把布套放到桌边,给谢珩之腾了张凳,终于能问一句:“您坐会儿,还是今日便走?”
谢珩之看看天色:“还能坐一会儿。”
林砚便将那张凳朝里推半尺,又想起它也有声,先自己坐着试了试。
“今日这张也不塌。”
谢珩之低头看他,终于明白这是进门便得先过的一关,便也认真坐了。林砚站在桌旁笑,笑过才将布套慢慢打开。笔拿出来,放在灯下,今日却不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