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经手要带一顶旧帽子,他妻子不肯。
“你不在,我拿它塞了窗缝。风一吹,一屋子土,先洗洗再给你。”
林砚到了门口,正听见这一句。许坐在床边,腿上搭着拆开一半的包袱,神情很像出门前刚被人告知,自己还有一半东西得留着。
“家里那顶布的呢?”
“你爹戴着。你在这里又不出门,要它做什么?”
许动了动嘴,最后只说:“想起来了,问问。”
那妇人手上慢下来,将包袱角拉平,轻声说旧衣也带了,都在,等他能回去,一件件再找。屋里那一点拧着的气便散了些。林砚扶着门边,没立刻进去,直到许朝他抬手,才跨过门槛。
今日来得早。他按昨夜说好的时辰,与同路的人一道到署,原只打算先问候一声,没想到许的妻弟也在,正蹲着给一双鞋挑出扎在底里的旧钉。
那只缺口碗已经收在柜中。被子铺得整齐,床下的桶换了新的,连屋里药气都比先前淡了些。
“不是今日走。”许见他看包袱,先说道,“家里带来些东西,翻出来看看。”
林砚忙应。以前听见一个去处,他恨不得立刻再问何时、同谁走,如今到了屋里,反而不知道该拿什么作开场。
他左手只拿着自己的笔袋。方才在门外,还想见人养伤总该带些东西,可真到跟前,比起手里空着,竟更怕那声招呼也打得像来核问。
好在许没等他想出一句周全问候,先指了指椅子。
“坐。你那只手能写了?”
“能写一点。比先前像个名字。”
许笑了一下。他昨日听妻弟说林砚已经回南巷过夜,便问那边是否还住得惯。林砚答住得惯,窗修好了,鸡也还在。
“鸡不在屋里。”他又补。
许没明白为什么得专门说明这一句,仍点了头。旁边的妇人却笑了,说自己家鸡也会钻门,家里人都说等他回来,得先教它分清哪块地能踩。
许听着,又朝包袱望了一眼。这一眼让林砚心里发软,原先备好的道谢和赔不是,忽然都挤不成句。
“我那夜说要带您出去,说得太早。”他低声道,“还让您跟着我等。”
许的手停在膝上。
“您问我外头有没有人时,我其实也不知道人到哪里了。若那条船没有来……”
林砚说不下去。他想过那条木板很多回,最怕的却不是再想一遍脚下的水,是自己明明也怕,仍要将一副像有办法的脸摆给旁人看。
许静了片刻,道:“我那时也盼你有法子。”
林砚抬眼。
“你来了,能说话,又说外头有人找。我想过,兴许真能跟你走。”许看着自己的腿,声音有些哑,“叫你别总望门,不是不想你望。你每望一回,我也想往外看。”
妇人将手里叠的衣裳放下,没有替丈夫把这句话遮过去。
林砚坐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后若有话,我先问明白,不替您答。”
“先养好你自己那只手。”许道,“我还想等它能写得齐整,叫你替我抄个东西。”
林砚立刻要点头,对方却又添了一句:“自家的。不是那几张。”
他嘴角那一点笑停了停,终于应好。
许的妻弟站起来,将挑好的鞋放到床前。那妇人趁丈夫歇着,问经办今日何时有空,她想把前些日子给消息钱的经过说清,昨日只问了大概,还没有记下自己的姓名。
“已经给过钱?”林砚问。
她点头。先有人说许在外头病了,要钱打点,又有人捎话,说再不给,过几日连口信也送不出来。头一回她自己去的,后一回叫弟弟同去,只见了同一个收钱的人,并没见着许。
“他说能把衣服送进去,我将那件厚的也带上。”她看了一眼柜上叠起的旧袍,“人既然还在,总不能真冻着他。”
许听到这里,肩背慢慢弓下去。
“我叫你别给……”
“你什么时候叫的,我又什么时候听见?”
她声音一提,许便没了话。妇人也知道他不是怪自己,转头抹了把眼,没接着争。
“钱是从我弟那里借的。他家也过日子。我如今知道你活着,便得把这笔说清,总不能回回叫他们替咱们空着手。”
妻弟蹲回去,替许将鞋口的结松开,闻言说不急,她却不肯应这句,将一张记过数目的旧纸取出来,抚平折角,等经办来了亲自讲。
林砚望着那张纸,手指也跟着蜷了一下。被扣着的人想家里别再给钱,家里却想,若偏偏差这一回,他就回不来。他在屋里听见的那一句,竟不能倒过来要求他们早些知道。
他没有说早该报官,也没说自己愿意把钱先补上,只挪了椅子,让妇人能坐到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