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惟安的经办没多久到了。他听许妻弟两人分别讲过,收钱的时辰、何处见面、先后给了什么,有能互相印证的,便单独记下。许妻落名时问,这些钱能追回来么。
“会照你说的去核找。眼下还不能说能追回多少。”
她听完,手里的笔停了片刻,仍把名字写完。
“那个人的样子,我认得。不是只听过声音。”
“此项也记。”
经办没有拿她口述便说收钱人与扣人的必是一伙。许在旁听着,后来才把自己当时想捎的话又说了一遍,两边各有一份,不相互替换。
安置的事也在这一回说。
妻弟说自己家能腾一间,想接姐夫过去歇,省得妻子日日两头跑。陆惟安随后来,问清住处与来往的人,说经办先去看过,再约何时送,不叫他们今日便拖着包袱出门。
许没有立刻答,只问那边离医馆远不远,核问时又如何来。
“我还能说的,会来。”他说,“只是往后再有私下叫我带路的,我不走了。前前后后,家里连我活着没有都不知道,我不能再应一声便去。”
林砚望着他。许方才要那顶旧帽时还有些局促,这一句却说得很清楚。不是先看谢珩之来不来,也没有问谁肯替他作个保证。
陆惟安应下,叫经办把后续核问的传话方式也向他妻弟说清,再让许歇一阵,午后先去复看腿伤,住处的事明日给准话。
谢珩之是过午来的。
他没有进门就问许还记得多少,先同经办确认车已叫好,才替许妻将碍在门口的卷席放到墙边。林砚抱起那件最轻的单衣,左手托着,跟到廊下,没去碰余下两大包。
车夫来认人,听说两个都伤着,先看看许,再看看林砚,问是不是要多坐一个。
“我不去。”林砚忙道。
“你抱着衣裳,我以为你也要搬。”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我这点行李,搬不出院子。”
车夫也笑,回头去垫车板,许慢慢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仍扶了妻弟的胳膊。没人拿他方才说会来核问的话催他自己走。
等车的工夫,许叫住经办,说起一件尚未说明白的事。
“他们叫我写那些话,头几日拿过一张空白旧样。两边分着栏,一边问,一边答。我从前核问窑厂火案时见过。”
林砚手中的衣裳停住。
经办问在哪里。
“外署西抄房。那回让我照样把经手的几件事写明白,当值的人从案边给的。”许迟疑了一下,“我不知姓名,案桌的位置认得。是不是同一批纸,不敢说,只有那个样式很像。”
“扣你的人怎样讲的?”
“看守说拿旧问供誊录样照着填,免得写乱。字是谁起的,我没见。我看那空纸时,也没有后头的整段话。”
经办问完,把这几句记下,告诉陆惟安再核。没有叫许跟去认门,也没有拿着那张刚记的话立刻出署抓人。许将单衣接过去,用能伸直的那只手慢慢摸了摸领口,像方才那一段已经说尽,余下还得等真正见过纸的人来认。
车到了,林砚退开半步,看着许坐进去。他妻子怕他冷,先把包袱里的旧衣展开盖住膝,嘴里仍说帽子洗好便送来。妻弟坐在车边,先同经办说妥看过伤再回客舍,不临时改路。
林砚留在门内,等车轮碾过石缝,才松开扶门的左手。
“您听见了?”他问谢珩之。
“听见了。须先找原经办核样式,不能凭相像便认是哪处流出的。”
林砚点头,没有请缨再去那张案桌旁站一次。许记得的那一处,终于能由熟悉那间抄房的人去问,他不必再凭一句旧地方,将人和故事全接在自己手里。
谢珩之将一小包抄样递给他,是外抄房经办托带的日常副件,明日先领两页,余下仍在原处。
“有空便……”谢珩之说到一半,自己停了,“明日来时再交。不是今日。”
林砚已经看向他,闻言将嘴边的话咽回去,眉梢却仍挑着。
“我还没说您催呢。”
“你那样看了。”
他终于笑出来。两人同往外抄房去,林砚将明日的两页另放妥,今日只坐着补齐一行自己认过的人名,腕子酸了便歇。
傍晚回南巷,他把布套放回桌边,郑伯在院里叫他看灶。他出门前想起许说要抄自家的东西,又把明日的纸与自己的薄笺分开。
纸尚没抽齐,老人又在外头喊。
“看着点,锅里有我的三片肉!”
林砚将笔袋一放,笑着应声。这一回,先不想写什么,得先看好别人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