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端着温巾站在门口,一看见他,心里那点憋了半日的话便争着往前跑。
“我去问过陆大人了。”
谢珩之将箱子放平,抬头等着。
他把问过的、听见的照实讲了,连自己没有问清等船的钱也说。讲到最后,声音倒比开头稳了些。
“如今没有能雇我同行的那项。”
“我问过的,也是这样。”
林砚原以为这人多少会替自己惋惜,听见这句平平的也是,忽然有点不高兴。
“您倒像早等着这一句。”
谢珩之没有马上否认。他看了眼林砚搭着巾子的右腕,才道:“眼前,我不愿意带你走。”
林砚站着没动。
“您说得倒痛快。”
“你昨日叫我说。”
“我不是叫您挑最难听的说。”
这话带了点冲,谢珩之抬起眼,两个人在箱子两边对望片刻。郑伯从屋里拿出尺,看他们谁也不动,将尺往林砚手边一放。
“先别把箱子吵散了。还量不量?”
林砚低头拿住尺,谢珩之扶正箱沿,才没叫话就此断了。
“不是只因为手。”谢珩之道,“往河上走,何处等船、何处有经办能见,须跟着差程。你若另雇船随我,未必时时碰得上。叫你跟进来,没这份任用;叫你在不熟的地方等,我也不能当作与你无关。”
“我知道不是跟着出门看风景。”
“你现在写半日字,晚上腕子还酸。”
林砚抿起嘴。巾子里的热意已经退了,掌伤的痕迹却还在,翻手便看得见。他最不愿拿这只手来谈想去,偏偏这只手一次也不肯替他装好。
谢珩之等他将尺伸直,指着箱内另一头:“到这里。”
林砚报了数,声音有点硬。
“我也不是到了外头,就只会给人添麻烦。”
“我没这样说。”
“可您先想到的,都是要怎么顾我。”
这回谢珩之没有答得很快。林砚抬眼,发现那人手指仍扶着箱口,指背在旧木边压出一道浅印。
“我会想到。”他终于道。
林砚忽然没了后话。
他盼着被在意,却又想这份在意别总将他留在原处。两件事一起压过来,连一句你莫替我作主都说不痛快,仿佛一说,便连那句会想到也要推回去。
他将尺收短一截,低声道:“这回我没瞒。我来问了。”
“我知道。”
“那我不高兴,也不是又要跑出去。”
谢珩之看着他,手从箱沿松开一点。
“我明白。”
林砚等了等,没有立刻让自己笑。他确实生气,今日便先留着,不能每次说到难听的地方,都由自己抢一句玩笑,好叫人不用再为难。
郑伯拿来两根旧木条,叫谢珩之帮着比宽窄。林砚将量好的数字念给老人,收了尺,又把自己那张路费纸从布套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谢珩之看见了。
“先别笑我,漏了好几项。”林砚道,“我还没丢。若哪一处有别的办法,我再当面问。”
“好。”
“陆大人明日叫我听京里一份按次雇的活。我也去。不是您不带,我便赌气不做。”
谢珩之低头看那张纸,上头的饭钱挤在最后,像仓促添上的注脚。
“饭是郑伯提醒的?”
林砚怔了怔,脸先热了。
“别管谁提醒。反正添上了。”
谢珩之把纸往干处推了推,没有替他勾掉任何一项。
箱底的木条终于垫好,郑伯蹲下试了两回,满意地去找钉子。林砚将温巾重新换过,回到门边,见谢珩之仍替老人扶着箱子。
“你还肯帮着量?”那人问。
林砚看他一眼,将尺放回箱旁。
“我生气,又没说叫您的衣裳全掉进河里。”
谢珩之静了片刻,终于低下头笑了一声。
他没跟着笑,只把温巾按回腕上,心里那点堵着的气,却没方才那样硌得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