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将路费算到第三遍,才发现自己还没给船夫留位置。
纸上有笔墨、有换洗衣物、有两夜落脚的钱,另圈了一处,写医者。船价旁空着,他原想等问来准数再补,算着算着,竟先把船给省了。
这很合理。人还没出城,已经穷得能在纸上游水。
他将笔放下,右腕贴着温巾,左手将那几个数字重新分开。能带什么,钱够不够,总得先有个底,不能等见着谢珩之,才凭一时上头说自己什么都能。
郑伯路过窗前,瞧见纸,探进头问抄到哪里了。
“我自己的。”
“我看那上头还有药。要买?”
“先算一算。”
“那将吃的也算上。你们写字的人,饿起来也没见能少吃半碗。”
老人说完便走,没问他去哪儿。林砚低头,默默添了一行饭钱。算盘倒是借来了,珠子也拨得响,整张纸却很像把人该过的日子,逐样忘了一遍。
到公署时,他带着这张不甚体面的纸,没有拿给陈书吏看。
陈书吏今日照旧忙着,见他只拎薄薄一个布套,先问药有没有用。林砚答了,又说想见陆惟安,问昨日那项外差。
“问什么?”
“能不能另雇一个抄字的。”
陈书吏手里的纸停了停,抬眼望他。林砚被看得耳热,索性先说:“我想问自己能不能去。”
“陆大人在内间。说自己,比说有人想问省事。”
他吸口气,进了门。
陆惟安正翻一份车行送来的价目,纸上有两笔被圈起来,见他坐下,没问谁先告诉他的,只道:“谢珩之同你说了?”
“昨日说的,未批。”
“那便没说错。”
林砚将布套放到膝头,说出自己的打算。若外差需人抄记,他能做的那部分照数领钱,不领随员的身份;车船上也可自付一段,未必非要挤进官署的名额。
这番话在家里想过,到了陆惟安面前,仍有一点像出价,怕价出低了,便连被问一句的机会也没有。
陆惟安听完,先将手中那张价目放下。
“钱不是这样省的。”
他指了指纸上圈出的数字,问林砚:“这一段水路若误两日,你添多少?”
林砚看见等候船只也要钱,心里一沉。
“尚没问到。”
“你跟着差用船,只说自己是私人雇的,到了核档的地方,谁同人解释你为何也在?要叫你做哪一项,原先便须说清,不是到了地方见缺一双手,便能算进去。”
林砚的手在布套上按了一下。他并不是没听懂,只是不甘心,因而每一条都忍不住想还有别的办法。
“若不进核档的地方呢?只在外头等着,抄能给我看的。”
“那还得有明确的活可交给你。此刻送上来的建议,需的是具名勘核与指定随员,尚没有一份沿途私人清抄的雇书。我不能先说雇你,再找理由把你填进去。”
陆惟安将价目推近,让他看清等候与返程分开记的几项,便收回手,没叫他将不懂的费用全背一遍。
林砚低头看过:“若人员有变,还能再问么?”
“能。但眼前不能应。”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点头,没有再把车钱自付四个字拿出来说。
陆惟安将那张价目折回去,边角正好压住最贵的一行。林砚原先觉得,手里攒下钱,便总能多一条路;这会儿才知道有些地方不光问他付不付得起,也问到了那里,到底能做什么。
他把那张算过三遍的纸拿出一半,想请陆惟安再看看,指头在袋口停住,又放了回去。不是怕人笑,是此刻核这几笔,解决不了眼前的事。
“我昨日还想,”他开了口,没像进门时那样快,“我不领官差的名字,便不会牵扯别人。”
“你若真在路上,做什么、同谁交接,还是要讲清。”
林砚应了一声。这句话没有把他当成连门也出不得的人,也没替他将路费补齐。他心里仍憋着,却不再只剩一句为什么不成。
“那我先问明有什么活。”
陆惟安点头。
出门前,陆惟安叫住他,递来一张经办所列的待办小目。京里有几份工钱领记,要先核名字、找得到本人或原经办,才谈得上誊录;并非今日便要他拿走核。
“等你的手再稳些,有些能按次聘。若肯接,明日来听清。”
林砚看着那两行字,知道这不是许他领谢珩之的旧差,也不是拿一件小活,便能将他想去的念头盖过去。
“我来听。”他说,“想去的事,我也还想问。”
陆惟安颔首,已经拿起方才未看完的价目。
“到时问。”
林砚出了内间,陈书吏正同一名来补领的人核手印。那人急,陈也急,两人各说自己的,半日没说到一处。林砚站在门边听了两句,才听清来人说的不是钱少,是同行的表弟今日不能来。
他没有凑上去替答,只将旁边挡着人的凳子往里挪半步。右腕一酸,便改用左手,慢慢放好。
陈书吏朝他看一眼,又回身去问那个表弟姓什么。
这屋里确实有许多事等着做。他走出去时,仍不觉得那一张路费纸可以丢掉。
谢珩之午后来了南巷,带一只借来的旧小箱,想请郑伯看箱扣能否修。往后若真出差,可装换洗衣物,若不出,也能收书。老人接过去一摇,嫌里头空着,听不出底板牢不牢,叫先量尺寸,找两块旧木条来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