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看完外差那张随员单,翻过背面,又翻回来。
字不多,他已经看了三遍。谢珩之坐在对面,第三遍时终于问:“有哪处不清楚?”
“清楚。连马都在,我不在。”
谢珩之目光落到纸上。马确实写在末尾,两匹,连一路换领草料的凭记都注明了。
林砚将单子搁下。他昨夜想的不是这句,昨夜那番话要体面得多,有去处,有工钱,带够换洗衣裳,伤也好了大半,不至于劳人照顾。说到后头,自己都快信了此行缺他不可。
一夜过去,谢珩之先将单子拿来,旁的全忘了,独留一句同马争名额的。
“你不能随这一差走。”谢珩之说。
林砚点了点头,没笑。
屋外郑伯正在锯一块短木,锯两下停一下,与借锯的人争究竟剩半尺还是五寸。那一寸多的木头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倒显得屋里这句话太省事。
“因为伤?”
“有这一样。”
“那我养好了呢?”
谢珩之没有马上答。林砚看着他,胸口那点酸慢慢沉下去。若又是一句到时再说,他今日大约笑不出来。
“这差只准核指定的军需交接,随员也是具名的。我不能将你算成家仆带出去,更不能叫你换个名目领路钱。”
“我没要您把我塞进去。”
“我知道。”
“我自己付钱呢?不领官署的。”
谢珩之手指在单边停住。他是来说明去处的,没想过林砚连这句也备好了。
林砚看见他的神情,忽然有些难堪。这样追着问,同先前躲在灯下盘算怎样送一封信也没什么两样。可问都问了,他不想再拿玩笑盖过去。
“您要是不愿意,便说不愿意。别叫我一项一项算,算到最后,原来不是缺钱。”
谢珩之抬眼。
“我不愿意你为跟着我,另外冒险赶这一路。”
锯木声停了。林砚一时连郑伯在同谁讲话也听不清,只盯着面前那道折痕。
“你在京里有正经领的差,陆寺丞会核你做的东西。我去的地方,眼下没有能让你做这份事的位置。”谢珩之说,“我能照料自己。不带你,不是叫你替我留守哪间屋子。”
林砚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这一句倒很准。准得他连那点用心都被点破了。
他昨夜想过,若同去,便能知道这人几时吃饭、哪日赶路;不必等旁人口里的平安,不必一封信翻来覆去看。即使去不了,也还可以说自己在京里替他看着什么,总有一件事,是只有他能做的。
谢珩之不肯给。他连这样一个能装作只是做事的位置,都不肯随便给。
“我明白您的意思。”林砚低声道,“可我没那么快高兴。”
“不必现在高兴。”
“也不必把我说得这样通情达理。您多等一会儿,我兴许还要顶一句。”
谢珩之看着他,竟当真没将那张纸收走。
林砚撑了片刻,自己先偏过脸。他一肚子准备好的话,最没料到的一种用法,便是有人坐着等他把脾气发完。
“我不是不信您回不回来。”他终于道,“我怕不知道。”
这回谢珩之听见了,没有先答路不远。
林砚将前几日收到的一张短札抽出来,放在单子旁边。是正经差事的回话,有日期、经办人和下一次核问的时辰。他读时没觉得这纸多好,眼下同那张外差单并着,却处处都想指给人看。
“您答应写信。若捎不出来,我等多久,能去问谁?”
“京里的公文会回陆寺丞这里。”
“那是公文。我去问,人家会不会先问我有什么差?”
谢珩之停了一下。
林砚看他这一下,便知道他方才又将两件事想成一件了。陆惟安肯让他来问案,不等于每天还得替他开一场谢大人今日吃没吃饭的小堂。
“我不给陆大人再添这个差。”他说,“您给我一个确实能问的人。”
“我先同回京交文的经办说清。愿意替捎的,留一处能递便笺的地方给你;不肯,便另找,不拿你的信塞进公文封套。”
“什么时候说清?”
“出发前。说不定,便告诉你不定。”
林砚嗯了一声,又将短札往前推半寸。
“也别写一切都好。”
谢珩之望着他。
“您在北关给人看车,我只听别人说过。下回便是车没过去,雨没停,也写一句。别非等办成了才有话。”
“好。”
“还有,若有人忽然送信说您出了事,要我一个人去——”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顿住。
那两截纸还在署里。林砚摸到一处没磨平的桌沿,指尖便蜷了一下,没有接着把谢珩之的安危拿来举例。
“我先核来处。”他说,“我去找能问的人,不自己追。”
谢珩之伸手,将那张短札扶正。纸沿原压在林砚指下,他便等了一会儿。
“我若改路,也设法递话。要是你问了,我还没能答,不是叫你往最坏处想。”
“那您也不能指望我一点不想。”
“不能。”
林砚低着头,忽然笑了一下。笑完鼻间又有点酸,索性将短札抽回去,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指尖刚才抖过。
“我也写。您别光看我写得好不好,正经答话。”
“知道了。”
谢珩之说完,伸手去拿杯子。杯底还没有水,他碰了一下,又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