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之第二日带来一张纸,和一个人。
林砚先看见纸,心里便有点想叹气。昨儿刚说别把他的事也办成一份差,今日差事已经长了腿,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捆细绳。
那人姓孙,名启,是这一趟来回交文的经办。他没往屋里挤,先将绳递给郑伯,问上回借的两尺半可曾裁错。
郑伯拎起来抖了抖:“借的时候两尺半,拿回来怎么成三尺?”
“怕您说短,添了一截。”
“添了叫还么?”
两人在门口为六寸绳算得明明白白。林砚一肚子故作从容的话,忽然有些不好往外拿。原来此人也有自己的债要还,并非从今往后专管他那些不能光明正大数的日子。
孙启进门,将去程说清。后日卯后出城,先到京畿下游的东河转接处,核这一批替粮的收领、换载和迟送凭据。是最终程单新定的首站,档房借在转接院西厢;北关的旧件由别处经办转送,并不叫谢珩之一路追去。
林砚用左手抄下东河二字,抄完才问:“多远?”
“车马顺当,次日能到。路上遇雨,便慢些。”
近得不像天涯,远得也不能端一碗饭过去。
他将这一句压住,只问孙启哪日回京。
孙启约每旬回来一次,须看交文的日子,不能许死某一刻。私信他愿意顺路带,另收另封,不混入公文;过京中的魏家文具铺时寄下,林砚可自去取。铺子的魏嫂也应了,但只替放信,不替找人。
“我白日去署里,”林砚道,“若碰不上——”
“她丈夫也知道。柜里有格子,写你的名字,不往外摆。”
孙启说着,将纸推给他,上面另记了自己京中的值房所在。过了一旬,再等三日仍无音信,可以先去问他是否回过、行程有无改动。若自己尚在路上,值房当值的人只答已知的去向,不会编一封平安信来哄人。
林砚读着,心里那团揪紧的东西稍稍松了一点。
他原先怕自己的要求麻烦,如今真有人把怎么走、怎么问说了出来,倒也只占半页纸,并未惊动满城。
“若我这一回没写出来呢?”
孙启看了谢珩之一眼。
谢珩之道:“不必催他交信。”
这话快得林砚都没来得及笑。他低头假装核地址,耳根已经开始不争气。
孙启却很坦然:“你们哪一位没写,我都不催。不过空跑到铺子再折回来,也得花脚程。要捎的,前一日晚间放好,别等我牵了马才追出来。”
“明白。”林砚说。
他立刻把那个追到街口、挥着信纸送人的自己,从心里拎走了。体面尚未建立,竟已被预先查封。
林砚将便笺折起,又问换了住处该怎么办。孙启说会先把能留的去向写给魏嫂,倘若临时不经这条街,便留在值房,不叫他对着一间空铺子白等。
“铺子也会关?”
“我娘家过寿,难道还不许我媳妇回去吃一顿?”孙启说完,自己先改口,“这是魏嫂上回同我讲的。她还说,半日的门板,别当作铺子倒了。”
林砚被这句说得脸上一热。方才他已经在心里将关门与断讯接了起来,往下便要生出十来种不妙。如今被一顿寿饭截住,倒叫那些念头无处安放。
谢珩之没笑他,只道:“到时你先看门上留的话。”
“我会看。”林砚捏住纸边,“您也别一听铺子关门,便当我信没写。”
孙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将自己那捆绳末端塞进袖口。
“这个你们自去讲。我只替送,猜哪封没有写,可不归我。”
林砚终于笑起来,连声道是。他将那半页纸重新打开,在值房下头添了门上留话四字,没再替任何一个暂时不在的人,先写一个坏结局。
三人一道去了文具铺。
魏嫂正在点新到的笔,听见来意,先指给他看柜子最上头那格。格子干燥,里头原放过红笺,底上还留着一点浅色。
林砚正要道谢,魏嫂又说:“信上写林砚,别只写林公子。上个月有三位林公子来买纸,一位欠我七文。”
“我不欠。”
“所以记全,免得替人还了。”
谢珩之转开脸,林砚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下可好,昨日争马,今日又得争名字。他郑重在便笺上写了林砚二字,右腕写得慢,末笔略短,谢珩之没有替他补,只等墨干了,递给魏嫂。
魏嫂把纸签贴好,孙启认过位置,便去办自己的事。临走看见谢珩之拿的信纸,又提醒一句,遇大雨用油纸裹,别折得太厚,捆在文书之外的干处,一路颠来颠去,漂亮纸也不经揉。
林砚听得莫名安心。会担心纸揉破的人,比一句必定送到,实在些。
回南巷时,谢珩之手里多了一小包油纸。
“您以前也这样送信?”林砚问。
“交文时,替人带过家书。”
“写的什么?”
“未看。”
“我问您自己的。”
谢珩之脚步略停。
街旁挑着盆的人催他们借过,两个人往里让了让。林砚方才问得太顺,此刻才想起,那人从前也有能给他写家书的人。很多事,他并不是不会。
“我不是……”
“少。”谢珩之先答,“后来多是交代事情。”
林砚抬眼,想说那您可得练练,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出来却成了:“那我写得多些,您照着答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