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转接院里,谢珩之的两只箱子,最先搬到了不漏雨的檐下。
人还在漏过雨的屋里办事。
西厢桌子是清出来了,背后那只柜子却漏雨,掌钥匙的施经办用三个陶盆接了一夜,晨起挪盆,才发觉水已从柜脚漫到箱边。卷没湿,箱底湿了一片。两人抬出去晾,恰好撞见院中另一拨人搬东西。
“新下来的谢先生?”领头那人问。
谢珩之放稳箱子,应了。
“正好,搭把手。这条凳搬去东廊。”
施经办手里还端着盆,忙道:“他是来勘——”
谢珩之已经握住凳子另一头。
木凳比看着沉,底下黏了半块泥。他搬到廊下放好,才抬头看见墙边那张凭单:午前暂借堆货,午后清空。领头的人道了谢,转身又去叫旁人,没有等他站定受一番赔礼。
施经办将盆搁下,神情颇有些过不去。
“他们不认得。”
“现在认得了。”
谢珩之拿帕擦净掌心,望向东廊。那处背风,瓦也好,不似西厢窗边满是水痕。只是廊下已有两架竹筛,地上画着一片白灰线,不能因为自己搬过一条凳,就顺势认作勘档的地方。
他问今日那批换载凭据何时送来。
“辰末。”施经办道,“在值房核,桌窄些,摞着也能放。”
谢珩之看了看他湿透的袖口。
“还要接雨?”
“雨停了,盆得洗。”
施经办说完,自己也觉得堂堂一早上的差事,竟说得像专来洗盆,脸上有点僵。他三十四五,分管这一处的收存与交领,今日尚有两拨到货要认,午后还请过半日告假,家里屋顶也漏。
谢珩之没有再叫他随时在旁,先问清哪件已到、哪件未到。能认的在午前认,缺的另记,不让他抱着一盆水等到天黑。
说话间,东廊的人抬来一块长木板,落在凳上。白灰线旁摆开几个湿布包,原来也是昨日从车上卸下的,包装受雨,今日要换干的再装。
谢珩之停住脚步。
他此来核指定的替粮交接,其中一笔迟送,先前所列的缘故便有雨中换载。凭据写得简洁,三车货,停了半日,另给换载脚钱。眼前这几包未必与那一笔有关,今日用的流程,却可以先向实际经手问明。
领头那人听说他要问,还当要添一项新验,眉头顿时皱起来。
“先生,这边午后得交还。问得久,干布也受潮。”
“不拆你们的货。”谢珩之道,“你照常做。我问今日哪一步由谁认,往后按凭据找人。”
那人仍不太放心,将施经办叫到一旁,低声核过他的来意,才点头。
没人因为谢珩之肯搬凳子,便把所有旧账捧出来。他看过限定调阅的凭据,先让书手将今日这批与谢要核的那批分开,免得日后多出一句两边都已验明。
“我姓施,他姓洪。”施经办指给谢珩之,“洪领头管这拨人。账不是他写的。”
洪领头立刻道:“认人我认,字我可不认。”
这句话说得极快,倒比先前叫搬凳子还稳。
谢珩之问的是换载。洪领头拿手里的粗绳比了比,湿包与干包要分放,原先押在外头的木签另穿到新包上,不能只将东西搬过去,旧□□一扔便算完。
“若签丢了呢?”
“找认货的来。我们不替他编。”
“签留着,包的东西换了?”
洪领头转头,先朝一名正偷懒的小工喊:“听见没有?人家问签,你别当作叫你站那儿看签!”
小工抱起干布,灰头土脸地走了。洪领头这才回身,说原领与换领的人要当场认,自己只管哪一拨抬到哪处。不在眼前的,他不作保。
谢珩之将这几步记下,问到谁能认先前那次迟送,洪领头报了两个人。一人在昨日名册上,一人已不做这趟活,回了近处村里。他没有请洪领头立刻带路,只让施经办依限定事项报请核问。
这不是旧案忽然开了口。只是那张轻轻巧巧写着换载二字的纸,底下原来要站这么多人。
辰末,旧凭据送到值房。
桌子果然窄。两份展开,第三份便搭在施经办膝头。谢珩之将自己的空箱移过来垫平,对方立即道,您箱底还潮。
他手停在半空。
施经办用袖子擦了一下桌沿,又望望西厢,忽然笑了。
“只好先委屈旧例。把箱盖借我们,底子接着晒。”
箱盖搁在两条凳之间,铺一层干净旧布,终于能将三份并排。谢珩之将箱里的旧例暂放在干处,没有为了摆得像原来那间公署,叫旁人停下手里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