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的堂兄来时,带了两个人,一匹布,以及一张预备了很久的笑脸。
林砚先看见布,暗暗松了口气。昨日说要核折物,今日实物便到了,这位堂兄想来十分省事。
半盏茶后,他便收回了省事二字。
“这不是当年那匹。”曹书吏道。
“当年那匹早卖了。”那人将布往前一送,“我带一样的来,省得她说记不清。”
“你先拿回去,别同旧件堆在一起。”
林砚赶紧伸手拦。来人想往案上搁,他想往外挪,两个人捧着那匹布,竟十分客气地僵持在半空。
曹书吏指指门边长凳。
布终于落了地。同行的两个族亲跟着坐下,一个方坐稳,便开口说赵家素来和睦。
曹书吏道:“这句不用您证明。今日问钱。”
林砚将蘸好的笔轻轻搁住,险些笑出来。
来人名赵得顺,是赵大勇的堂兄。当年代领抚恤,回来交给冯氏一份,余下说已兑成布,又抵了路上花费。昨日冯氏报出的数,与原经手簿里记的相差一截。曹书吏已依项请调原页,今日只是先核赵得顺实际经手与交付,不凭两家谁说话好听,便把钱算完。
赵得顺坐下,先问是不是弟妹来告了他。
“她来问自己收的这一笔。”曹书吏道,“不是先定你有罪。你也别急着替她认一个告字。”
“我替她跑前跑后……”
“哪日跑的,路费多少,讲清便是。”
林砚低头记。赵得顺显然备了一段自己如何照应孤儿寡母的话,谁知开头还没说完,便被拆成了几趟车钱。他说得不大痛快,记起渡钱时又同族亲争起来,一个说三文,一个说五文。
林砚等他们争过两轮,才问那趟船上到底还有谁。
两人一起看他。
“不是要添人作证。”他赶紧道,“您二位说的,好像不是同一趟。”
果然。一位记的是去,一位记的是回。回程赶上涨水,船家多收了两文。
赵得顺脸色稍缓,甚至向林砚投来一个知趣的眼神。
林砚并不想收。这眼神像个没写价的红包,接了便得替人说好话。他将两趟分别记下,请曹书吏看过,没把多出的两文直接抹掉,也没因此将后头每一笔都认作实数。
说到布,赵得顺精神起来,拍了拍膝头。
“青布,一匹。我亲自从铺子拿的。如今再买,价只会更高。”
门外有人轻轻应了一声:“不是一匹。”
冯氏站在帘边,男孩抱着那只修好绳扣的木盒。曹书吏昨日约过她今日来听核,眼下才到。她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脸上有一点白,进来先看了看坐着的两个族亲。
赵得顺已起身:“叫你早些来,一家人,何苦——”
“先坐。”曹书吏指了另一张凳,“都说自己记得的。不要替旁人接。”
林砚将水往外挪,给木盒腾出地方。男孩今日没有盯他的左手,先将盒底的布角铺平,取出一张折得很窄的纸。
“我娘带的。”
冯氏说自己当年拿到的是半匹零一点,铺里剪剩的一截,布头有个小洞。她没说全不能用,卖出去时也按有疵的价。赵得顺今日带的整匹细密厚实,她从未见过。
“隔了这些日子,你还记得几尺?”赵得顺问。
“我裁过。”她说。
“你又没留。”
“我缝衣裳,要量的。”
她声音不大,手却一直按着那张窄纸。林砚方才以为是什么凭票,听她请人念,才发现是给人裁衣记下的尺数,背面另写着卖布的日子与所得。字出自邻家识字的妇人,不能单凭这个便证明布从谁手里来,却至少不是她今日看见好布,临时编出一个小洞。
曹书吏将纸另放,请她把卖给哪家、谁随她去的说清,另由经办去问。两位族亲这时都不插话了,只有一人望着门边那匹布,慢慢将脚往旁边收。
赵得顺忽然道:“我家也没少给你搭东西。孩子病过,我娘送过米,这你怎么不讲?”
冯氏嘴唇动了一下。
林砚认得那一下。她像是已经预备点头,把方才好不容易说完的又收回去。孩子却先抬起脸,攥着盒沿说米记得,有半斗。
“轮到你说话了?”赵得顺皱眉。
冯氏伸手挡在孩子肩前。
“他记得,便说记得。我也没说没送过。”
林砚抬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