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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七文钱买不了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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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嫂抬眼,他又补:“明早在。”

他原以为自己能拿了信便走,等回南巷再看。出铺走了二十步,没忍住,在河边一处不挡路的树下拆开了。

信很短。

桌子放下了。箱子还在墙边。下雨,未赶路。尚安两字被划去,后面另写一行,问他今日做了什么。

林砚看着那道划痕,忽然笑了一下。

他竟能想出谢珩之停笔的样子。那人先写两个最稳妥的字,写完又觉不够,终于肯将自己桌子箱子的下落添进来。虽说仍像给一家家具铺回话,好歹家具之外,有个人等他答。

他把信往近处移了移。

今日做了什么?今日借棋子认路,画羊冒充狮子,欠七文钱被当街拿住,清早还给一扇门献过糖。

若全写出来,谢珩之会不会后悔问?

林砚想到这里,嘴角反倒压不住了。他本来只想瞒下那只羊,如今连魏嫂说七文钱不至于受惊,都想写给谢珩之。

有个孩子追着滚圆的竹圈跑过来,见他站着不动,叫了一声借过。林砚退到一旁,重新叠好纸,转身回南巷。

郑伯正把晾干的被面往绳上甩。他从旁过去,被一角蒙住头,抬手解了半天,老人还以为竹竿挂住了,往另一头又拽一下。

“别拽,是我!”

“你怎么不早说?”

林砚终于从被面里钻出来,发髻乱了一点。郑伯看见他还在笑,很是纳罕:“署里发赏了?”

“没有。”

“那笑什么?”

“有人问我今日做什么。”

郑伯看看被面:“帮我把这头搭上。”

他只好搭上。

晚间摊开原先写的几页,林砚很快遇到一个难题:谢珩之只问了今日,他却已写到前日、大前日,甚至前些日子买酱菜那两文钱。

两页早已攒好,添上近事,信套鼓得颇不像话。他从头读,删了会泄露差事身份的几处,不留军户名字,也没说署中原件在哪里。那句今日有人自己说得极好,留着;那句您笑了也要答,也留着。

念到末尾,他本想写我想听您说得再多些,笔尖落下,却转了个弯。

您若还要问今日,最好写明是哪一日。不然我说起话来,孙先生恐怕要单买一个箱子。

这句太长,右腕也有些酸。他把笔放下,换了左手按平纸边,想了许久,终于另写一句:不必只写安好。难吃的饭也可写,我不会替厨子告状。

他看了看那句不会告状,又添,若一直不吃,我会记账。

桌角摆着一只没缝完的旧笔套。他前几日嫌袖袋浅,试着往里添一道细绳,结果针脚歪了,绳倒成了唯一笔直的东西。如今他望着那几针,忽然想把信中的今日也写得像样一点。

譬如事情办得顺,手也好了,回家有饭,不用惦记。

这些字谁都挑不出错,谢珩之看完,想来能安心。可林砚捏着那支笔,半晌没有落下去。

若只是叫他安心,自己何必在铺门口等,何必揣着那张写箱子的纸,在河边一行一行看第二回。他想要的又不是隔了几十里,彼此各交一份合格的平安凭帖。

林砚将笔套翻过来,挑掉最歪的那一针。绳子一下松了,恰好将针也带走,掉到凳子底下。他伏低身找了片刻,终于一手扶着桌沿,一手将它拈出来。

又多一件可以写的事。

他自己先笑了,没再把回家一切都好添上去。

窗外郑伯问他有没有剪子,他应了一声,起身递出去,回来时忽然不愿将那只羊隐去了。

谢珩之远在东河,不知道他今日笑过多少回,也不知道他有一回拿着画,想装得十分可靠。自己若只挑好听的写,到了那边,仍是一个永远会接话的小书办。

林砚在末尾很小地画了一个圆头,四条腿。

画完,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孙启在巷口等了片刻,便看见林砚拿着封好的纸套出来。信略厚,包得整齐,没有夹别的物件。林砚问可带,孙启掂了掂,笑说不至于压坏马。

他应了,手却还在信角扶着。

孙启等他松开,才接过去。

“还有话?”

林砚摇头,顿了顿,又指着外头的字。

“劳烦告诉他,末尾那一只是狮子。”

孙启低头看了看封得严实的信,慢慢点头。

“成。我不拆,替你记着。”

林砚送他走出巷口,一直走到那人提醒自己该往另一头上值,才停下脚步。

晨风从巷口钻进来,他转过身,忽然抬手碰了碰空着的袖袋。

那封收来的信,他已经放在了自己的枕边。

昨夜压在下头的书也换了一本。旧书硬角,他试过,怕隔着纸套,仍把那一捺硌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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