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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七文钱买不了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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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到魏家铺时,门关着。

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午后开张。

他站在门前,先望望天,再望望门,终于低头看了看自己提着的纸包。他特地绕去买了一小包桂花糖,预备取信时顺手搁下,显得只是路过。如今糖买了,人路过了,信还在门里。

不知情的见了,准以为他来给一扇门送礼。

旁边卖线的妇人探出头:“魏嫂给她娘做寿去了。你买纸?”

“午后再来。”

“糖也午后再送?”

林砚把纸包往袖里收了收,镇定道:“我自己吃。”

妇人点点头,十分自然地伸手:“那给我尝一颗。”

他只好拆包。

于是精心准备的从容,在巷口分出去两颗,回署的路上又化了一颗,等进门时,油纸已经黏住了他的手指。曹书吏正与一个卖炭的老人说话,看见他拎着右手,叫他别碰新领的清抄纸。

“没碰。”林砚道。

“那就先洗。”

老人朝他笑,露出几颗缺牙:“小先生,甜的吃得好。”

林砚连这点辩白也没了,去井边舀水。

今日不是坐着誊字。前些日子领来的六户材料,有两户旧帖将巷名省得只剩一个字,曹书吏叫来认路的人,将实际所在问清,再由署里差役投递核问。老人正是其中一户曾经借住的房主,替人送过一回炭,记得门前有棵槐。

他记得槐树,不记得哪一年送的炭。

林砚洗净手回来,老人已从槐树说到树下卖过几回鱼,说得满屋人都能闻见腥味,偏偏仍没有说清那家人何时搬走。

曹书吏没让他继续往前想,将住过几家人依先后排开。林砚拿木棋子在桌上摆,一颗代一户,摆到第三颗,老人忽然拍腿。

“不是这家!这家有个瘸脚的。我说的那家没有!”

林砚赶紧把方才记下的姓名划开。

老人望着棋子,笑了:“这般问,我便明白了。我不认字,你只指着纸问,我还怕认错,越问越想不起来。”

“那您慢慢说。”

林砚将多余的两颗拢回去,没急着替自己圆方才认岔的那一下。一个上午,他总算弄清一处巷名、一户搬迁的大致先后,还有老人到这里来,耽搁了给两家送炭。

曹书吏问罢,依先前告知的办法替他开了误工的凭帖,哪里领、何时能领,都说清。老人认不出那几行,林砚便画了门旁那只歪脖石狮给他认。

画到狮子的脸,旁边经办看了一眼。

“是羊?”

林砚手里的笔悬着。

老人凑过来,十分厚道:“羊我也认得。那门口还有个大水缸,是不是?”

他默默添了一个缸。

出了门,老人攥着那张画,倒比攥着满纸字安心些。林砚看他走远,才把废纸上的羊狮子折起,决定不让它流传到东河。

已经有左手字了,再添这个,他在谢珩之心中大约会变成一位六艺皆废的奇人。

午后曹书吏让他提前一刻收手,今日右腕动得不多,倒是嗓子说得有些干。林砚喝过水,原想稳稳当当地走到魏铺,走出署门,脚下却自己快起来。

巷口的红纸揭了。魏嫂正在收一只大食篮,魏掌柜蹲在门槛边,替她挑断鞋底缠着的红线。

她一抬头便道:“你这七文,找得我好苦。”

林砚险些回头看自己身后。

“我欠您七文?”

“上回买纸,多找给你了。今早去做寿,半路才想起来。”

线铺妇人在旁接话:“我说他清早就来了,带着糖呢。”

三个人的目光一齐落在那只皱巴巴的纸包上。

林砚站在铺门口,忽然觉得,自己一生所余不多的镇定,或许还抵不上这七文钱。

他先掏钱,认真数清,才将糖放到柜上。

“原来是这个。给您压压惊。”

魏嫂看了看糖,又看他:“我七文钱不至于受惊。”

魏掌柜仍低着头挑线,肩却抖了两下。

林砚面上含笑,心中已将这条巷子退出又重新走了一遍。笑完,魏嫂从柜后的分格里取出一封信,翻到全名那面,叫他自己看。

是他的名字。

外面只这两个字,封角没有多余的花样,纸边略有一道揉痕。林砚认出那一捺,手指放上去,又怕糖没洗净似的,在衣侧擦了一下。

“昨儿傍晚到的。孙先生说明早回,若有回信,明早去你巷口取。”魏嫂将柜格关上,“我说了,你不在,他可别叫我满城找人。”

“我在。”林砚道。

应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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