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濯摘下长须,用温水净面,洗去几日的敷面之物。
裴蕴仍是一副慵懒的样子,随意靠着,轻摇折扇,道:“李先生作了几日,也得回来当几日江先生不是?”
“殿下安排得妥当,”周濯拿巾帕擦手,瞥眼瞧了他一眼,“这江先生病个一年半载,也不是不行。”
裴蕴一侧垂着辫发,另有红线缠绕其间。
“本王差人将你带回来,实乃不得已。那日在墨书街……阵仗大了些,这拜帖总要有所回应。”
周濯唇角一勾,道:“您选的地儿,您找的人儿,可不得您自己费心收拾。”
墨书街来往文人雅客,闲来无事最喜听些桃红绿柳之事,还搬出了华州盛名的裴三爷,只怕这“江眠”二字当夜就传遍了整个华州城。
裴蕴眨了眨眼,轻咳一声:“本王定了九月二十三,在府中办赏菊宴。”佯作无意地斟了一盏茶。
周濯眉梢微挑,目光一转,淡淡道:“却是好时节。”
“呵呵,”裴蕴又问:“这几日你与那方家小子打得火热,可有探得什么线索?”
周濯将帕子搭在架子上,越过裴蕴,伸手推开听雪阁的窗户,只身背对着他。
酒香混着白兰花香漫入室内,晨光稀落,透过发丝,簇簇照在裴蕴的锦衣上。
裴蕴盯着那玉立仙鹤般的人,手中的折扇渐渐停住。
——却见眼前白瓷一般的人物倏然转身,嗓音清冽,打破一室的静谧:“三日后,有贵客到靖原侯府。”
裴蕴凤眸闪烁,直身而起,踱步到他身侧:“清澜,”玉扇搭在周濯的下颌,“靖原侯府当真没别的消息了?你说的这个,实在算不上什么有价值。”
周濯握住玉扇与他对视,语气冰冷:“殿下若觉某无用,自再派人探寻便罢。”
顿顿又嘲道:“不对,您在这华州城手眼通天,不需我多说,阖府的消息您都已尽数掌握了吧。”
裴蕴一时静默,缩回扇子,笑意微敛,偏过头去,声音听着倒还稳着:“本王……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你若要知道些别的,大可直接来问我。”
周濯冷冷嗤笑:“我亦不过蒙您关爱备至,悉心照料,不敢劳问殿下。”
裴蕴眉头微蹙,凤眸染上几分平日里难见的情绪。周濯的语气冰凉带刺,扎得他有些无措。
他无声走出听雪阁,黎四随侍左右。
黎四见殿下眼神黯淡,低声开口道:“恕属下直言,周先生是有些不知好歹。他如今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已是殿下的恩赐了。”
裴蕴敛下情绪,冷冷瞥了一下黎四,道:“这嘴不要了就缝上。再乱说话,你自回南昭把你哥替过来。”
黎四立马收起嬉闹的神色,垂首恭敬道:“属下知错。”
裴蕴顿住脚步,闭上眼睛,道:“你……吩咐下去,把他周围人都撤了。”
“殿下三思!”黎四听罢,立时躬身。
凝滞的空气压得黎四胛背冒汗。殿下的心思难改,只得伏地道:“属下遵命。”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黎四方才直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
半晌,他揉揉自己的膝盖,默默腹诽:“这周先生一反常态,殿下怎能看不出来,难不成是还有别的谋算?只是我不知道?不至于是被周先生激得丢了分寸吧……”
他家殿下定是有别的谋划!
这厢周濯取出藏在衣襟内的天缥色信纸,其上只有四个字——稍待,正往。
乃姚州知县亲笔所书。
此信混在方越每日送往“李子维”院子中的字帖匣子中,以那位的缜密,这来信应是只有递信的那一人知晓。
能递过来,应是对他所处之地有了了解。
周濯就着烛火把信纸焚了,灰烬落定时,目光落在了方才裴蕴依靠过的那面墙上。
他今日顺势将话说得难听,是想让裴蕴撤去他周围的监视,以免姚州的人动作不便。
顺带,也能把那个不得不当众抚琴的差事推了。
此番话下,裴蕴应是不会来找自己了。当真如此笃定,自己说的话刺激得了裴蕴吗?
周濯知道裴蕴会按他的想法来。
周濯垂下眼帘,看着案上的那盏茶。
只是……这盏茶,倒是不热了。